陪着你-医患
夜深了,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依然亮得刺眼,我坐在值班室里,翻看着今天新收的病例,窗外偶尔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某种急促的心跳。

急诊室里的那个中年男人,从下午一直昏迷到现在,CT显示脑干出血,预后很差,他的妻子守在床边,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手,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“医生,他会醒过来吗?”她看到我走进来,抬起头,眼眶红肿。
我沉默了几秒,在医学院的第一天,教授就告诉我们:“有时去治愈,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。”可真正面对这样的问题,语言总是显得苍白。
“我们正在全力救治,”我说,“您也要保重身体。”
她点点头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,我递给她一张纸巾,转身走出病房,在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她低声说:“你一定要挺住,孩子明天高考完就来看你。”
高考,明天,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。
三年前,我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医患风波,一位老人在就诊时突然晕厥,我紧急施救,心肺复苏做了整整二十分钟,老人恢复了心跳,却再也没能醒来,家属无法接受这个结果,在门诊大厅大吵大闹,指责我“把人救死了”,那一刻,我第一次对“救死扶伤”这个神圣的词产生动摇。
后来,科室主任告诉我:“医生和病人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张病床,还有对生命不同的理解,你以为你做了一百分的努力,在病人和家属眼里,也许只值六十分,不是因为你的技术不够,而是因为他们把全部的期待都押在了你身上。”
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。
零点刚过,急诊室又送来一个车祸伤者,年轻的小伙子,骑电动车与货车相撞,多处骨折,脾破裂大出血,手术台上,血袋一袋接一袋地输进去,生命体征却像风中残烛,忽明忽暗。
主刀医生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,器械护士的手一刻不停,整个手术室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。
三个小时后,小伙子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,送他回病房的路上,他的母亲跪在地上,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:“谢谢,谢谢你们救了我儿子。”
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再次去看那个脑干出血的男人,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血压在不断下降,他的妻子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,紧紧握着他的手,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让他安静地走吧,”我说,“他已经尽力了。”
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说:“你是好医生,我知道你们尽力了,谢谢你陪了我们这么长时间。”
我很想告诉她,作为医生,我们最怕的不是病情的凶险,不是工作的繁重,而是面对那些“法理上说得通,情理上过不去”的时刻,当法律的准绳与情感的河流纠缠在一起,当冰冷的鉴定报告无法抚平失去亲人的伤痛,我们这些站在中间的人,有多希望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。
但我没有说出口,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陪着他们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,暖融融的,像是给新的一天镀上了金色,那个男人的心电图终于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死亡,对于医生来说是一个概率,一个数字,一种生物现象,可对于病人的家庭来说,它是一个父亲的缺席,一个丈夫的永别,一个此生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查完房已经九点半了,我在走廊里遇见了主任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辛苦了,今天夜班,回家好好休息。”
“主任,”我叫住他,“三年前那位老人的家属,现在怎么样了?”
主任沉默了一会儿:“听说他们去年搬走了,有时候他们会住在医院门口的老同学家,每次邮递员送信来,他们总会先问问医院有没有一个叫‘XXX’的人出院。”
那是老人的名字。
“理解,”我说,“他们还在等一个答案。”
“不是理解,”主任摇摇头,“是共情,理解是用道理去说服对方,共情是用心去感受对方的不甘,我们是医生,不是法官,我们要做的不是对与错的判断,而是努力去愈合病人身体和心灵上的创伤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:医患之间,从来不应该是一场战争,我们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,共同面对的敌人是疾病,是死亡,是那些人类还未能战胜的无常,对医生多一分理解,就是给自己多一分治愈的希望;对患者多一分耐心的沟通,就是给自己多一分安宁的解答。
医学是一门不完美的科学,医生不是神,只是被赋予了医者仁心的凡人,而信任,就像一把钥匙,能打开这扇通往健康的大门。
很多时候,面对无法抉择的医患困境,需要的不过是一句“我知道你尽力了”,需要的不过是彼此多一些耐心,多一些等待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抖动,急诊室的电话又响了。
我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,往急诊室走去。
身后,那个癌症晚期的老太太正对着女儿微笑:“别担心,医生们会想办法的。”
对面的病床上,老人的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。
是啊,别担心,无论怎样,我们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