瞿塘峡采仙草-瞿塘峡采仙草

船到夔门,两山夹峙如巨兽之口,江水在此收敛了上游的散漫,忽然变得急迫起来,我立在船头,望着那峭壁上隐约的人影,像一只壁虎牢牢贴在石壁上,船家说,那是在采仙草的人。

瞿塘峡采仙草-瞿塘峡采仙草

瞿塘峡的峭壁,是长江三峡中最险的一段,那些石壁不是寻常的山崖,而是被江水切割了千万年的绝壁,垂直如刀削,褐色的岩石上布满了裂纹,像老人的手掌,这里的水声终年不歇,轰隆隆的,仿佛大地在低语,就在这样的绝壁上,生长着一种草药,当地人叫它“仙草”,说是能治百病,尤对跌打损伤有奇效,每年夏秋之交,便有胆大的采药人,悬着绳索,像蜘蛛一样垂在崖壁上,寻找那稀有的仙草。

我寻访到了一位老采药人,姓周,六十多岁了,黝黑的脸庞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他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讲述着采仙草的故事,那仙草叫“岩黄连”,只长在背阴的绝壁上,常年受江雾滋润,吸天地之灵气,每年端午后,他便带着绳子和背篓进峡。

“危险啊!”老周说着,卷起袖子,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,“有一回绳扣松了,我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,要不是挂在一棵老藤上,早没命了。”

我问他为何还要去采,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仙草能救人啊,有一年,山下一个娃娃摔断了腿,医院都说要截肢了,我用这仙草给他敷了几个月,竟长好了,你想想,一条腿啊!”

他说这话时,眼睛里闪着光,像江面上跳跃的粼光,他拾起一块石头使劲抛向江心,石头在江面上弹了几次,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。

第二天清晨,老周带我进了峡,我们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上爬,每走一步,脚下的碎石便哗啦啦地滚落江中,他走在前面,像一只老山羊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,到了一处崖顶,他拿出一捆粗绳,一端系在崖边一棵老松上,拉了拉,又系了第二个结,这才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。

“看着,”他说,“我下去,你在这别动。”

他像一只巨大的壁虎,贴着崖壁慢慢向下,崖壁上的风很凉,吹得老周的身影晃晃悠悠的,我的心也悬了起来,他在一处石缝前停下来,一只手攀着岩石,另一只手探进石缝里,过了一会,他拔出几株绿油油的植物,根部带着泥土,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

上崖后,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仙草,像捧着一件珍宝。“就是它。”他递给我一株,叶子是深绿色,边缘有些卷曲,根须细长,散发着一种苦中带甜的气味。

“每一株仙草,都是老天爷给的。”老周说,“所以不能采绝,要留下根,让它明年再长,我们采药人有个规矩:药采三分,留七分,这是祖辈传下来的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敬畏。

回程的船上,我回望渐渐远去的夔门,夕阳正从两山之间漏下来,把江水染成金黄,那些采仙草的人,那些贴着绝壁的身影,让我想起了诗圣杜甫的诗句: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
千年前的诗圣,也是站在这里,望着同样的江水、同样的峭壁,感叹着时光与人生,而今天,我还看到了另一种执着——那些冒着生命危险采撷仙草的采药人,他们用智慧和勇气在绝壁上采摘希望,用敬畏之心守护着自然的馈赠。

船行至巫峡,老周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,我握着那株仙草,想起他说的“药采三分,留七分”,这不正是千百年来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吗?在绝壁之上,采一份希望,留一份尊严,让这份采撷的传统,在岁月长河中永续流传。

江风拂过,带来水的气息,那仙草的香气还在手中萦绕,我想,这就是瞿塘峡的味道,是时间沉淀下来的,最古老、最中国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