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米的气味-收货的季节

我寓居的城市，高楼大厦连绵起伏，街道上车水马龙，我住在其中一座高楼的十六层，阳台外是别的阳台，窗户外是别的窗户，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，本是与土地隔得很远的，但每年秋深的时候，我却总能闻到一种气味，一种熟悉得叫人心里发颤的气味——那是新米的气息。

这气味，先是若有若无的，像游丝一般在空气里飘着，你正要仔细去捕捉，它又没了；等你不在意了，它却又来了，带着些许甜丝丝的、暖烘烘的味道，我知道，这是乡下开始收割晚稻了，风从远处的田野吹来，穿过城镇的缝隙,到底还是把稻谷的香气送到了我的鼻端。

我不禁想起幼时在乡下的情景，那时候，一入秋，整个村子便都忙起来了，稻田里，稻子黄澄澄的，沉甸甸的穗子都弯下腰来，风一吹，便涌起层层金色的波浪，大人们天不亮就下田去了，镰刀割稻的声音“唰唰”的，像蚕吃桑叶一般，又像是一场细密的雨，落在金黄的绒毯上，孩子们则在田埂上跑来跑去，帮着递茶水，拾稻穗，空气里满是稻禾被割断后的清香，混着泥土的腥味，热烘烘的,直往人的毛孔里钻。

收割好的稻子，要在晒场上摊开，让太阳晒上几天，那晒场更是热闹了，金黄的谷粒铺了一地，像一张大大的金毯子，人们用木耙子翻动着谷子，一遍又一遍，只为了让它们晒得匀些，干些，谷子在木耙下“哗哗”地响着，那声音听着就叫人心里踏实，晒着晒着，谷子的香气就更浓了，浓得化不开，满村子都飘着这新谷的香味，等到谷子入了仓，人们才会真正地松一口气，脸上挂着那种满足的笑，那笑是憨厚的，朴实的，却又那么动人，一年的辛劳，都化作了这满仓的稻谷,这便是他们最大的欣慰了。

我站在阳台上，望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，心里竟有些怅然，在那田野变成了高楼的地方，人们过上了另一种生活，商店里一年四季都有大米卖，白花花的，装在漂亮的袋子里，看不出是哪个季节收获的，人们吃米，却看不见稻谷；知道丰收,却感受不到收获的喜悦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吹来，那新米的气息又浓了些，我忽然明白了，收获的季节，不在于你实际得到了多少，而在于你心里能感受到多少，这稻香，这金黄，这沉甸甸的满足感，是永远也剪不断的脐带，让远离土地的人,还能感到与土地的联系。

俗话说：“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”人生不也是如此么？我们年轻时播下的种子，或许是知识，或许是品德，或许是爱情，或许是一个小小的善举，它们都沉睡着，等待着，总有一天，它们会在某个季节，结出果实来，那果实也许不像稻谷那样金黄饱满，但对我们自己来说,却是最珍贵的收获。

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，打断了我的思绪，我再看远处，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，红彤彤的，像是大地丰收的颜色，我知道，我又一次在这个收货的季节里，收获了最宝贵的东西——那是关于土地的记忆，关于成长的感悟,关于生命延续的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