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士的第四季,一场孤独的告别-行尸走肉第四章

山中的第四年,我学会了不再数日子。

隐士的第四季,一场孤独的告别-行尸走肉第四章

春天来时,我把食指探进泥土,感受去年冬天冻死的虫子如何腐烂成养分,我的皮肤是纸张的颜色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爬在玻璃底下,镜子早被我砸碎了——不是因为迷信,而是我不再需要确认自己的存在,如果没有人看着你,你还会知道自己正在消失吗?

这里的白天很安静,鸟叫是唯一的时钟,我啃树皮,嚼野草根,喝山泉,胃里常常翻江倒海,吐出来的东西泛着暗绿色的苦汁,第四年的春天,我的身体开始排斥一切活物该吃的东西,这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株植物——根往下扎,茎往上长,中间那截躯干只是个空心的过道。

月光好的夜晚,我会走出木屋,坐在门槛上,树影是群疯了的修女,在风里撕扯她们的黑色头纱,我盯着它们看了太久,以至于闭上眼睛,眼前还是那些晃动的形状,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印迹”,视网膜上残留的光的尸骸,我的脑袋里住满了这种尸骸,白天是草木的,夜晚是月亮的。

第四年的秋天,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
那是个黄昏,西天烧成橘红色,像某种大型动物垂死的皮肤,我张嘴想咳,喉咙里却挤出几个完整的音节:“好像……是时候了。”声音钝钝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我愣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抖,原来我还会说话,久到我都快忘了,舌头除了尝苦味,还能用来喊疼。

冬天来得很突然,雪落到第二十天的时候,木屋的屋顶塌了一角,我没去修,只是在剩下能遮风的地方缩成一团,膝盖顶着脸颊,像一粒还没发芽就被埋进冻土的种子,身体每天都有新的地方疼:先是膝盖,再是腰,然后是手指的每一个关节,疼是唯一的证据,证明我还活着,不,证明我还没有死透。

第四年之末,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,我决定下山。

不是因为求生欲,恰恰相反,我是想去完成一件早就该做的小事,当年我为什么要逃进山里,已经不重要了,我记得的只是某天早上,我被人群里的声音淹没了,被倒映在所有人脸上的那种“正常”吓到了,我害怕的不是疯子,我害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很幸福的人,我怕走过去问他们“你们是真的快乐吗”,他们会微笑着点头,然后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

那才是最可怕的行尸走肉——你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活人,其实大家都在排队等死,只不过姿势好看一些。

下山的路比想象中短,我踩过冻裂的溪床,沿着一条废弃的防火道走,月光把雪地照成银蓝色的,我踩在上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在嚼碎什么动物的骨头,走了约莫四个时辰,我看到第一盏灯,橘黄色的,挂在村口一户人家的屋檐下。

我站在灯影外面,不敢进去。

或者说,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要说什么,说我回来了?可我不确定回的是不是以前那个地方,说我还活着?可我也不确定“活着”到底意味着什么,我看着那扇门,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,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的声音——是深夜的养生节目,主持人正在讲怎么通过面相判断内脏有没有坏掉。

我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喉咙发疼。

内脏有没有坏掉,也许他们是对的,一个人的衰败,总要先从里面开始,我转过身,没有推开那扇门,不是不想回,是我还没想好,要怎么跟一个不再需要我的世界解释——这趟孤独的行走,到底是为了告别,还是为了回家。

月亮又出来了,悬在远处的山脊线上,白晃晃的,像一具没有了肉体的骨头,我对着月亮张了张嘴,把那几个音节又吐了一遍:“好像是时候了。”

这次,声音清楚了很多。

我不知道第四年之后还有没有第五年,也不知道这具行尸走肉还能撑多久,但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逃进山里,不是因为恨这个世界,而是因为我太想用一种干净的方式活过,我想看看,把一个人扔回最原始的状态里,他还能不能长出新的东西。

结果是没有,新东西没长出来,旧的也没能彻底腐烂,我卡在中间,不生不死,不人不鬼,刚好是行尸走肉最纯粹的样子。

那就算了吧,至少在第四年的最后一个夜晚,我没有变成自己最害怕的那种人,我没有笑着点头,然后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
夜色深得发紫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我想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