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蒂亚的气息,记忆的呼吸深处-马蒂亚的气息
有些人的存在,不需要言语,不需要名字,甚至连面容都可以模糊,唯独留下一种气息,像夜里穿过窗帘的风,像某首永远唱不尽的歌。

马蒂亚的气息就是这样一种存在。
我认识他的时候,他已经在那个破旧的画室里住了三年,画室在城郊一座旧楼的顶层,楼梯里总有一股霉味和油彩混合的气息,每次上楼,随着台阶升高,那种霉味渐渐变淡,取而代之的是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——那是马蒂亚的气息,从门缝里渗出来,像某种无声的宣言。
第一次走进他的画室,我几乎被那股气味呛到,浓烈的颜料味几乎化作了实体,沉沉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,马蒂亚站在窗边,逆着光,只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,他正在调色,手指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颜料,连袖口都透着一抹钴蓝。
“你闻到什么了?”他问,没有转过身来。
“颜料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呢?”
我愣住了,还有灰尘,还有旧木框的味道,还有—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即将凋谢的花与即将燃烧的火焰混合在一起的气息,那是创造者的气息,一个人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注入另一个世界时,所留下的味道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气息都是时间的形状,颜料有颜料的记忆,画笔有画笔的重量,马蒂亚画画时,会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,让整个空间成为一个密封的容器,承载他所有的情绪,他画得越久,空气就越稠密,像一杯渐渐凉掉却又不断被加热的茶。
他的画总是模糊的,像是透过某种介质看到的风景——雨后的玻璃,或者清澈的水流,那些模糊里藏着精确,就像他的气息,明明浓烈到窒息,却又在他的周围形成一层无形的膜,让所有人都只能远远地观看。
“你为什么要画这些?”有一次,我看着他那幅始终没有完成的画问他,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背影,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,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门。
“因为我想要找到出口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但每画一笔,我就在那个走廊里走得更深,画布上的颜料越厚,墙壁就越厚重,气息也越来越浓,以致最后连自己都迷失其中。”
我不太明白他的话,但我看到他的眼睛,那双沾满颜料的手,还有他周身那种永远无法散去的气息,那气息里有一种迷人的衰败感,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,在即将落下时反而散发出最浓烈的香气。
后来的故事很简单,马蒂亚离开了那座城市,有人说是去了南方,有人说是去了海边,画室被清空,那股浓烈的气味随着他的离去渐渐散尽,新的房客搬进来,重新刷了墙,换了地板,把那里变成了一间整洁干净的公寓。
但我总觉得,那气息并没有真正消失。
在某个黄昏,在某个慵懒的午后,在某个翻看旧照片的瞬间,那股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会突然袭来,它不再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了,而是淡淡的,像遥远记忆里的一阵微风,它提醒我,曾经有那么一个人,把自己活成了一团气息,一团既真实又虚无的存在。
马蒂亚的气息,说到底,是创造本身的呼吸——急促、深沉、时而停止片刻,而后又再次响起,那是所有创作者都在呼吸的空气,是他们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不可见的痕迹。
多年后的一个夜晚,我在一个老书店里偶然翻到一本画册,翻开扉页的时候,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那是马蒂亚的气息,是那种弥漫着松节油、颜料、时间与梦境的味道。
画册里是他最后那些年的作品,笔触依然模糊,但那些模糊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指向,走廊尽头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,虽然脸依然是模糊的,但你能感觉到他在微笑。
原来,马蒂亚终于走出了他为自己建造的走廊,或者,他选择在走廊里坐下来,等待那扇门自动打开。
气息都是会散去的,但总有一些,会在某些人的记忆里,慢慢凝结成诗,成画,成某一个瞬间的永恒。
马蒂亚的气息,就是马蒂亚本人——这个一身画痕的瘦削身影,随着气流飘向远方,或许再也不会回来,或许,他从未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