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己斗,其乐无穷-与人斗其乐无穷

读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,总觉他笔下的沈从文先生有种特别的魅力,那是一种不与人争、只与己争的从容,汪老写沈先生,“总是微笑着,眼睛里闪着光,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烦恼”,这便是“不与世人争”,但与自己较着劲的——他每天都要写几千字,雷打不动,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规矩,也是他最大的乐趣。

与己斗,其乐无穷-与人斗其乐无穷

“与人斗其乐无穷”——这句话常被误解为与人争斗的快感,其实不然,真正的斗,是与自己的惰性、浅薄、软弱相斗,是“不与人争,而与己争”。

所谓“与其斗,其实是与自己斗”,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辞官归隐,表面看是与官场斗,实则是在与自己斗——与欲望斗,与随波逐流的惯性斗,他写《归去来兮辞》:“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”这种觉悟,不就是战胜旧我、成就新我的过程吗?他的快乐,并非来自与权贵抗争的胜利,而是来自与怯懦的自己决裂后的解脱。

苏轼被贬黄州时,写下《定风波》。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”他与命运的困厄相斗,与自己内心的恐惧相斗,这种斗,是“斗”在此时此刻——不沉湎于过去的辉煌,也不畏惧未来的漂泊,他夜游赤壁,写下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,他不是在与乌台诗案的政敌斗,而是在与昨日那个放不下功名的自己斗,斗过之后,他获得了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洒脱。

曾国藩年轻时脾气暴躁,动辄与同僚争执,后来他立志修身,在日记中痛斥自己的“暴戾之气”,他给自己定了十三条规矩,每天对照反省,这种与自己斗的精神,让他从一个“愤青”变成了“中兴名臣”,他说:“天下古今之庸人,皆以一惰字致败。”他与自己的懒惰斗,与自己的浮躁斗,终成一代完人。

再看齐白石,晚年变法,不顾世俗眼光,自创“红花墨叶”一派,他与旧有的画风斗,与既得的声名斗,与自己固化的审美斗,他说:“衰年变法,从心所欲。”这种斗,让他的画作焕发出新的生命力,他的快乐,正是来自这种永不停歇的自我超越。

“与人斗其乐无穷”,归根结底,是人类对自由与超越的永恒追求,但真正的快乐,不是战胜他人,而是战胜那个平凡的自己,当你与自己斗得越狠,便越接近生命的澄澈,这种斗,不是撕裂,而是成长;不是痛苦,而是快乐。

夜已深,我合上《人间草木》,窗外繁星点点,想起苏轼那句: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人生不过百年,我们不是在与他人争夺时空,而是在与自己争夺意义,与自己斗,每一步都踏实,每一天都新鲜,这才是真正的“其乐无穷”——在不断的自我超越中,获得最深沉的生命喜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