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赤红甲

上海的夏天来得突兀,像一记闷拳,梧桐叶还没绿透,蝉声已经沸沸扬扬地炸开了,地铁站口,我又看见那个穿赤红甲的人——说“甲”,其实不太准确,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在肩肘处缝着大块的红布补丁,针脚粗砺,像某种原始图腾,他坐在台阶上,面前摆着整盒的枇杷,黄澄澄的,在晨光里泛着蜜色的光。 我停下来买枇杷,他数钢镚儿的动作让我想起故乡的打麦场,那些夏夜,祖父也会穿上他的赤红甲——其实也不是甲,就是件红色的粗布褂子,据说是我曾祖母用茜草根染的,祖父说,红色能驱邪,能镇住麦场上的妖魔鬼怪,他挥着连枷,一下一下地打麦,赤红甲在月光下像一团火,把整片麦场都照得亮堂堂的,那时的夏夜安静极了,只有连枷起落的声音和蛐蛐儿的叫声,祖父的赤红甲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不远处的萤火。 穿过半个城市去上班,地铁在黑暗里疾驰,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,和那些同样疲惫的面孔,我忽然想起父亲来,他十八岁那年,祖父赶了三十里山路,给他送去那件赤红甲,父亲后来告诉我,他背着赤红甲离开故乡时,觉得胸口烧着一团火,可是城市不认得这团火,工厂的车间里,大家都在低头做工,没有人穿红色的衣裳,那太扎眼了,父亲把赤红甲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,只在夜班结束后,一个人对着路灯看,后来,父亲也慢慢忘了赤红甲,他穿上了蓝色工装,这使他很快淹没在人群里,我六岁那年的冬天,父亲回了一趟老家,回来时手里空空,他说,他把赤红甲还给了祖父,说这话时,父亲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但我没有深问。 中午在写字楼下的快餐店吃饭,邻桌的小姑娘正和妈妈视频,她对着屏幕喊:“外婆说给你织了件红毛衣,寄过来了。”妈妈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:“不要寄了,南京穿不着。”小姑娘瘪瘪嘴,挂了电话,转头对我说:“我妈老是这样,外婆寄的东西她都不要。”我笑笑,心里却想起那件赤红甲——它现在在哪里呢?是在老家的樟木箱底,还是早已烂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? 傍晚下班,天边起了火烧云,我又路过那个地铁口,卖枇杷的人已经走了,只在台阶上留下一片枇杷叶,我弯腰捡起来,叶脉清晰,像故乡的地图,母亲说,枇杷叶煮水可以止咳,小时候我咳嗽,她就摘枇杷叶,刷干净了煮水给我喝,那时故乡的老屋旁,就有一棵枇杷树,夏天结的果又大又甜,祖父会把枇杷摘下来,用井水湃着,等我们放学回来吃,他穿着赤红甲,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。 回到出租屋,手机响了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你爸让我问问,要不要那件红衣裳?”我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是父亲的赤红甲,母亲说,祖父去世后,父亲去收拾遗物,在老屋的房梁上发现了那个包裹,赤红甲还在,只是颜色褪了许多,像暮春的残阳,父亲在祖父遗像前坐了一夜,第二天把包裹带回了县城。 我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窗外霓虹闪烁,把房间照得像白天一样亮,可我知道,那些光里没有茜草根的香气,没有麦场上的月光,没有萤火虫明灭的轨迹,深夜,我终于回复母亲:“留着吧,明年夏天回去,我穿。”按下发送键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也许,赤红甲一直都在,它从来不曾褪色——它只是等着某个夏天,重新亮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