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说你只能救自己-善行之铲

这把铁铲,就挂在老屋的墙上。

谁说你只能救自己-善行之铲

乡下人求个干净,铲子常年擦得锃亮,刃口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,父亲是个沉默的汉子,大半辈子,用这铲子翻地、搬煤、铲雪,日子在铁器与泥土的碰撞声里,一天天走了。

他常跟我说一句话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:“铲子再锋利,那也是个使的物件,人跟铲子一样,得用在正经地方。”

那年冬天,滴水成冰,村里王叔晚上喝了酒,醉醺醺地回家,脚下一滑,连人带车子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,半夜三更,天寒地冻,沟里水不深,可全是冰碴子,王叔的腿被车子压住了,动弹不得,喊了几声“救命”,声音很快被呼呼的北风吞没了。

父亲那晚不知为什么,或许是天冷睡不着,或许就是心里刚巧牵挂着什么,他披了件棉袄,提着那把铲子出门了。

雪很大,他深一脚浅一脚,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就看见沟里的影子。

他二话没说,一个箭步跳下去,冰水瞬间没过他的膝盖,棉裤湿透了,像拴了块石头,他先用铲子撬开压住王叔的自行车,一下,两下,铁铲磕在冰面上,发出“当当”的脆响,溅起的冰碴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
腿一用力,钻心地疼,咬着牙,硬是支撑着把自行车拖了上来,王叔已经冻得嘴唇发紫,说不出话,父亲一只胳膊撑着他,一只手抓着那把铲子,一步一步,踩着齐膝的烂泥,往岸上挪,那把铲子在这时成了拐杖,一次次扎进冻土里,又拔出来,给他那快要倾倒的身体一个支点。

好不容易折腾到岸边,他一把把王叔推了上去,自己却滑倒了,胳膊肘磕在冰棱上,血立马洇了出来,在衣袖上开出一朵暗红的花。

我后来问他:“爸,您那晚怎么就知道王叔出事了?”

他笑了笑,拿指头敲了敲挂着的铁铲,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
见我一脸茫然,他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:“那晚刮的是北风,我听见了铲子响。”

他说,风大的夜里,这把铁铲被风吹得晃动,和墙碰撞,发出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,像是有人在喊,他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出事,但他得去看看。

那把铲子从此在我心里不一样了。

在父亲年轻的时候,这把铲子还救过一个采石场的人,那人被几十吨的石头压在下面,别人都摇头,说没救了,父亲拿了铲子,拼了命地挖,铲子口都卷了,虎口也裂了,可他就是不放手,他说:“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能停。”人救出来了,虽然双腿没了,可命保住了。

我离家后,这把铲子就常出现在我想家的时候,它在墙上的影子,像极了一个人的脊梁,它教会我一个道理:善行,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是一次夜里的出手相救,一次困境中的咬牙坚持,一次明知希望渺茫,也要全力以赴的奔赴。

铲子是什么?它不过是一块打磨过的铁,可当它被一个善良的人握住,它便有了温度,成了黑夜里的那道光,成了一个普通人对这个世界最朴素的承诺。

这份承诺,来自那片黄土地,来自那个沉默寡言却无比坚定的老父亲,他教会我,哪怕只是一把铲子,也要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,伸出去。

父亲老了,那把铁铲还挂在那里,刃口磨得锃亮,像刚淬过火一样,风一吹,它轻轻晃动,和墙碰撞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,我总觉得,那声音里,藏着另一个世界。

那是一个没有荒原的世界,在那里,每一把铲子都能变成舟,渡人,也渡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