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林迷踪-魔林迷踪
入林
雾是从地面往上生长的。

起初,阿九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那些灰白色的雾丝像藤蔓一样,从腐烂的落叶堆里探出头来,缓缓向上攀爬,缠绕住低矮的蕨草,再裹住灌木的枝条,最后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,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,整片山林就被这诡异的雾气吞没了,连头顶的天空都变成了模糊的灰白。
阿九停下脚步,后背贴着一棵粗壮的榕树,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连鸟鸣、虫叫,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了,这片林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生机,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,羊皮纸上的墨迹因为受潮已经模糊了大半,只有“魔林”两个朱砂写成的小字还清晰可辨,这是三日前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猎人卖给她的,老猎人说魔林里住着一个老巫婆,专治各种怪病,尤其擅长解蛊。
阿九的妹妹中了蛊,已经昏迷了七天。
“这林子邪乎得很,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”老猎人收了她十两银子,用仅剩的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她,“你一个姑娘家,就算进去了也未必能活着回来。”
阿九没说话,只是把地图塞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
她今年十九岁,五年前父母死于一场瘟疫,是她一个人把三岁的妹妹拉扯大的,为了妹妹,别说是魔林,就算是地狱她也要闯一闯。
迷踪
雾越来越浓了。
阿九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,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,她已经是第三次经过了,第一次经过时,她在那棵松树的树根下发现了一朵紫色的蘑菇,为了以防万一,她用树枝把那蘑菇挑开,扔到了远处,第二次经过时,那朵蘑菇又回到了树下,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大小。
这一次,蘑菇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刻在松树干上:
“回头还来得及。”
阿九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,触感粗糙而湿润,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,字迹下面的树皮上沾着暗褐色的东西,她凑近了闻,是血。
有人在警告她。
也许就是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。
阿九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她当然知道危险,但她更清楚,如果自己空手回去,妹妹就真的没救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说,声音被浓雾吞没,连回声都没有,“我要找能解蛊的老巫婆。”
她等了片刻,什么回应都没有。
阿九咬了咬牙,从背囊里掏出一捆麻绳,系在榕树的粗根上,然后开始向雾中走去,她边走边放绳子,不敢太急,也不敢太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大概走了一盏茶的功夫,绳子到了尽头,她又看见了那棵老松树。
果然,这片林子在和她作对。
阿九没有气馁,她把绳子收回来,换了个方向继续走,这一次她学聪明了,每走一段路就在树上刻一个十字标记,她刻得很深,几乎剖开了树皮,但诡异的是,当她回头看时,那些刻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就像树木活过来了一样。
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那些被她刻伤的树干上,开始渗出透明的黏液,然后在黏液下面,长出了一只只眼睛。
没错,是眼睛。
人的眼睛。
黑眼珠,白眼珠,有些是双眼皮,有些是单眼皮,有些眼睛浑浊苍老,有些目光清澈稚嫩,这些眼睛密密麻麻地长在树干上、藤蔓上,甚至脚下的苔藓上,它们齐刷刷地转动着,全部盯着阿九。
阿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那些眼睛她认识。
她在村子里见过它们,瞎了一只眼的老猎人,卖给她豆腐的王婆,河边洗衣服的刘婶,村口玩耍的小石头……他们此刻应该在自己家里,但他们的眼睛却出现在这片魔林的每一寸地方。
“这不可能是真的。”阿九疯狂地告诉自己,她闭上眼,深呼吸,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幻觉,是林子里的瘴气让她产生了幻视。
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,那些眼睛还在,它们开始眨眼了。
真相
阿九疯了似的在林中奔跑。
她已经顾不上什么方向不方向了,只想逃离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,可无论她跑到哪里,那些眼睛就追到哪里,像是长在了她的骨头上,如影随形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她终于体力不支,扑倒在一片枯草堆里,等她爬起来时,她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变了。
雾散了。
那些恐怖的眼睛也消失了。
眼前是一座简陋的草棚,草棚前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,正用一口陶罐煮着什么东西,陶罐里咕嘟嘟地冒着白色的热气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。
“坐吧。”老太婆头也不抬地说,“等了你三天,终于到了。”
阿九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,老太婆看起来很普通,满脸皱纹,牙齿掉了一半,穿着一身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衣裳,和普通山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没什么两样。
但阿九知道,她就是那个老巫婆。
“求您救救我妹妹。”阿九跪下来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你妹妹的蛊,是我下的。”老太婆平静地说。
阿九猛地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妹妹才八岁,从来没出过村子,她哪里得罪过您?”
“她没有得罪我。”老太婆搅动着陶罐里的汤药,“但她中的那种蛊,叫‘引路蛊’,是我留在村里的诱饵,中蛊的人会陷入昏迷,而她的至亲就会为了解蛊踏遍天涯海角,最终找到我这里来。”
“引路蛊?”阿九涩声道,“您引的是我?”
“不是你,是你们。”老太婆抬起眼睛,那双眼是诡异的碧绿色,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,“我的眼睛已经瞎了二十年,看不穿这片林子,走不出这道山谷,我需要外面的眼睛。”
阿九终于明白了。
那些林中的眼睛,那些长在树干上、藤蔓上、苔藓上的眼睛,全都是真的,老巫婆用自己的巫术,把进入魔林的人的眼睛从他们身上剥离下来,种在林子里,替她看得更远,守得更宽。
而她,就是下一个猎物。
破局
“你进林已经走了三天,按照‘魔林迷踪’的规矩,只要你穿过奇门九阵中的三阵,就可以向我提一个条件。”老巫婆说,“你已经过了‘无音阵’和‘迷途阵’,还剩最后一个,你可要闯?”
阿九握紧了拳头,声音发抖:“如果我闯不过呢?”
“那你的眼睛就归我所有,和你之前那些人一样,种在林中替我看路。”
“如果我闯过了,你是不是就能解我妹妹的蛊?”
老巫婆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:“解蛊可以,但我还要你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种进林子里的那个东西。”
阿九愣住了。
种在林子里的东西?她什么都没种啊,她一路上只顾着逃命和找路,连一朵花都没摘过。
等等。
阿九忽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大变。
她进林之前,在老松树下挑开的那朵紫色蘑菇,后来又被她扔到了另一边,但那朵蘑菇最初长在树根旁,她把它挑开时,蘑菇的根部还带着一撮土。
她随手把那撮土抖落在了榕树旁边。
榕树旁边,她系麻绳的地方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老巫婆的笑容越发深刻,碧绿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“你带来的那朵蘑菇,是我用毕生心血培育的‘破阵菇’,只有它,能破掉这魔林的奇门遁甲,我蛊惑了无数人来这里,就是想让他们无意中把这种菌种带进林子的核心地带,但他们全都死在了‘迷途阵’里,没有一个能走到这棵榕树旁边。”
阿九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。
原来她一路上的挣扎和绝望,全都是这个老巫婆算好的,她走过的每一步,做出的每一个决定,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
“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老巫婆站起身,陶罐里的汤药已经熬成了深黑色的膏状,“第一,你的眼睛留下来,第二,你种下的蘑菇留下来。”
阿九沉默了。
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握惯了镰刀和锄头的手,此刻正止不住地颤抖,她知道,眼前这个老巫婆是她唯一的希望,如果她拒绝,妹妹就真的没救了。
可如果她答应,她就永远回不去了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阿九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来,目光变得异常坚定,“我把蘑菇给你,但我不会留下眼睛。”
老巫婆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下的蛊,你自己解。”阿九冷冷地说,“你设的阵,你自己破,那朵蘑菇已经被我捏碎了,就在我刚才摔倒的时候,它的孢子已经洒满了整片草地,不出三天,这片林子里的所有阵法都会被蘑菇反噬,到时候,‘魔林迷踪’将不复存在。”
老巫婆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猛地掀翻陶罐,站起身来,碧绿色的眼睛迸发出骇人的光芒:“你这个小贱人——”
“放我走。”阿九打断了她,“否则鱼死网破。”
尾声
阿九终究还是走出了魔林。
代价是她的左眼。
她不知道老巫婆是怎么做到的,总之当她走出那片已经越来越稀疏的林雾时,她的左眼就只剩下一片漆黑了,但她的耳朵还听得见,听得见身后那片林子里,一声接一声的炸裂和塌陷的巨响。
那是“魔林迷踪”的阵法在崩溃。
据说后来有人去那片山林探险,发现那里变成了一片普普通通的林子,既没有雾也没有鬼打墙,除了地上有无数巨大的裂痕和诡异的黑色焦土,什么异样都没有了。
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,就像没有人知道,那个独眼的小姑娘是怎么背着她中蛊的妹妹,一步一挪地走回村子里的。
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阿九会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眶,想起那些密密麻麻从树干上长出来的眼睛,想起老巫婆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失去一只眼,换来两条命,这笔买卖,算你赢了。”
——全文完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