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击精灵-打击精灵

李默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,手机里装着三个效率软件,日程表精确到分钟,连上厕所都要计时,他的同事们都说他是个“狠人”,能把日子过得像行军打仗一样条理分明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击那个不断冒出来的“精灵”。

打击精灵-打击精灵

那个精灵是他给内心所有“不切实际的想法”取的名字,看到窗外的云,精灵会突然蹦出来,拽着他想:“辞职去新疆牧羊吧。”路过琴行,精灵就会在他耳边低语:“三十岁学钢琴,来得及吗?”夜深人静时,精灵最活跃:“写那部小说吧,就写你一直想写的那个故事。”

李默曾经被这些精灵害得很惨,大学时,他听信了精灵的蛊惑,跑去云南支教,结果回来后发现错过了校招黄金期,找工作时处处碰壁,工作三年后,他又信了精灵的鬼话,和两个朋友合伙开咖啡馆,半年亏掉了所有积蓄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

“不能再被精灵牵着走了。”李默下定决心,他开始系统地打击精灵,用晨跑、咖啡因、番茄工作法和各种待办清单,把每一天都填得密不透风,精灵一冒头,他就打开Excel表格,把一个新任务甩过去,叫它闭嘴。

这个策略相当有效,连续600多天,他的考勤记录完美无缺,项目结项率全组第一,年终考核从C涨到了A,他搬出了合租房,在市中心租了个一居室,屋子里除了灰色就是白色,连盆绿植都没有——他怕精灵钻进那片叶子里借题发挥。
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直到那天晚上。

那天加班到十一点,地铁末班车上只有他一个人,手机弹出一条推送,是他在云南支教时教过的学生发的照片,女孩叫阿依,今年该上小学六年级了,照片里的她站在学校门口,笑得露出两颗豁牙,身后是那片他见过最美的日落。

精灵没打招呼就闯了出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。

“你记得吗?阿依说长大后要当宇航员。”

“记得。”李默条件反射般地攥紧手机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
“你还记得王老师吗?就是那个在山上教了四十年书的老先生,你走的时候,他说了句话。”

“他说:‘小草不会因为没人看见就不发芽。’”

“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?”

“够了。”李默打断精灵,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新的待办事项:明早6:30起床,7:15到公司,上午完成项目方案初稿……他的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,试图用文字砌一堵墙,把精灵堵回去。

但精灵这次不打算轻易撤退。

“你累不累?”它平静地问。

李默停下敲击,地铁在黑暗中疾驰,车窗映出他的脸,三十一岁,五官端正,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,发型一丝不苟,一切都显得那么正确,那么安全,…普通。

他确实累了,那些待办清单从周一列到周日,从年初列到年尾,他把每一项都打上勾,却总觉得越打越空,原来打击精灵,也会连自己一起打击。

家到了,李默站在家门口,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,他停住了,他抽出钥匙,打开手机,翻到那张阿依的照片,长久地凝视,然后他做了一个两年多来从没做过的事——让精灵说完。

精灵说了很多,说那部写了个开头就搁置的小说,说去年在乐器店门口站了整整二十分钟却终究没有推门进去,说他其实很想再回云南看看,看看那些“小草”有没有悄悄发芽。

李默在楼道里站了很久,他打开家门,打开台灯,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积灰的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,是他支教结束时写的:“等我准备好了,就回来。”

他拿起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字:“现在不需要准备了,我这就来。”

精灵没有欢呼雀跃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心里,像个终于被允许回家的孩子,李默忽然觉得,打击了两年多的东西,也许根本不是敌人,它只是总用他最难抗拒的方式,提醒他什么才是活着的证据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没有七点出门,他去了趟琴行。

那天的晨光很好,李默走在路上,第一次觉得云不只是气象预报里一个符号,它有形状,有颜色,有千千万万种可能,其中一朵,大约是去新疆的路上,他笑了笑,没有追上去,却也没有把它赶走。

他终于明白,真正值得打击的,从来不是精灵本身,而是那个把精灵当成敌人、把自己的心当作战场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