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由奶妈-紫由奶妈
在我记忆的深处,有一片温暖的紫色,那是紫由奶妈的围裙颜色,粗糙的棉布染成了深深的紫罗兰色,日复一日地被洗得发白,却从未褪去那份坚韧与温柔。

紫由奶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,却给了我比乳汁更浓稠的爱,六十年代初,我的母亲在生下我后大病一场,奶水不足,村里人指着隔壁张家那个刚死了孩子的女人说:“让紫由喂喂吧。”我成了她怀里的第二个孩子。
她叫紫由,是村里唯一的奶妈,大家都说她的奶水特别足,像是永远也流不完的山泉,她的乳房鼓胀得像两座小山,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,那是生命的河流在涌动,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,把一个个饥饿的孩子搂在怀里,用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拍打着他们的后背,她的奶水养活了多少孩子?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,有人说少说也有二十几个,有人说三十几个,反正村子里那些年出生的娃,哪个没喝过她的奶?
我记得紫由奶妈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,不是香皂的清香,也不是花露水的甜腻,而是蒸腾着热气的玉米糊糊味儿,混合着稻草和泥土的气息,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、属于土地和生命的气味,我趴在她怀里吮吸的时候,能听见她胸腔里沉闷的响声,像是一口老钟在轻轻敲响,一下一下,震荡着我的整个童年。
她给我取名“平安”,说这孩子命苦,喝别人的奶长大,一定要平安才好,后来我上了学,有了正式的名字,可她还是叫我“平安”,一直叫到我成了别人的父亲。
我七岁那年,紫由奶妈的丈夫在修水库时被塌方的土石埋了,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,日子过得像是嚼着黄连,村里人都说,这下她该停了奶妈的活儿了,可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坐在老槐树下,怀里抱着李家新得的闺女,有妇人看不下去,劝她歇歇,她摇摇头说:“孩子饿着呢,我不喂谁喂?”
她的身子一天天瘦下去,围裙却系得更紧了,她把米汤省下来给孩子们喝,自己啃着野菜根,有一天我放学路过她家,看见她偷偷蹲在灶台边喝刷锅水,我那时不懂事,跑过去问她喝那个做什么,她愣了一下,盖上锅盖笑着说:“平安,奶妈渴了。”
那抹笑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我十二岁那年,紫由奶妈病倒了,是肺结核,医生说跟她常年劳累有关,她躺在破旧的木床上,瘦得像一把干柴,我母亲去看她,回来偷偷抹眼泪,我要跟着去,母亲不让,说病会传染,我趁大人不注意,还是跑了去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我看见紫由奶妈正费力地想要够桌上的水杯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地。
我喊了一声“奶妈”,眼泪就下来了,她看见是我,眼睛一下子亮了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咳嗽声却把她压了回去,她喘着气说:“平安,你来了啊,奶妈想你了。”
我走近她,看见她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深陷下去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,温暖又明亮,她的嘴唇干裂着,声音沙哑得快要听不见了,却还是问我:“饿不饿?灶台上有玉米饼子。”
那是她病倒前给我蒸的,早凉透了。
后来紫由奶妈的病情越来越重,村里人凑了钱送她去县医院,可已经晚了,她走的那天是秋天,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地,黄灿灿的,像是铺了一层金,我站在人群后面,听见她最小的女儿趴在床前哭喊着“妈”,声音尖细得扎心。
紫由奶妈走的时候才四十三岁,她这辈子养活了别人的孩子,自己的孩子却没长大,大儿子十六岁就去下矿井了,二女儿十二岁就嫁了人,最小的女儿被叔叔家领了去。
出殡那天,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,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,跟在棺材后面,默默无声地走着,我母亲牵着我,走在队伍最前面,我看见那些曾经喝过紫由奶妈奶水的人,有我的同龄人,有比我小的,还有已经长大的,男男女女,大大小小,挤满了一条街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奶水之恩”,那不只是几口奶,那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喂养了整座村庄的未来。
我已经老了,头发白了,牙齿也掉了,可每次想起紫由奶妈,眼前还是那个穿着紫色围裙的女人,坐在老槐树下,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,嘴里哼着我再也记不清调子的歌谣,歌声很远,像从山的那一头传来,暖暖的,软软的,穿过几十年的光阴,落在了我这颗苍老的心上。
紫由奶妈的坟,在老槐树的西边,每年清明我都去,坐在坟前跟她说说话,我会告诉她,那个当年被她用刷锅水养大的孩子,如今也做了爷爷了,我会告诉她,她的故事还活着,活在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里。
那个紫色的身影,永远是我生命底色的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