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风开始的时候,我正站在山腰的老屋前。裂风

那风不是寻常的风,它从峡谷里钻出来,带着尖锐的哨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,山上的树先是一齐弯腰,然后有树枝折断的声音传来,我见过台风,听过狂风怒号,但都不是这样的,这风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不像是自然界该有的声音。

裂风开始的时候,我正站在山腰的老屋前。裂风

我的祖母曾说过,裂风是世界的伤口。

那时候我才七岁,第一次听说这个词,夏天的傍晚,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,忽然天边涌上来一片奇异的云,祖母说,裂风要来了,她拉着我躲进屋里,我趴在门缝上看,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刷刷地响,像是有人在上面蹦跳,风的声音忽高忽低,高的时候像哨子,低的时候像有人在哭。

祖母说,裂风不是风,是时间经过的声音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远方,目光变得很遥远,那时我不懂,很多年后的今天,我忽然明白了。

风还在刮着,我往山下看,村庄的轮廓在风中变得模糊,像是有人在一幅画上涂了一层水,有些记忆也是这样,慢慢模糊了。

我记得祖父讲过的故事,他说在他年轻的时候,裂风刮了整整三天,那三天里,鸟儿都躲进了山洞,老鼠钻进地窖,最奇怪的是,风停了以后,村里的一切都变慢了,人的动作慢了,说话慢了,连井里的水都流得慢了些,祖父说,那是裂风带走了时间。

“风把时间刮走了,”祖父指着远方,“那些时间碎片飘啊飘啊,不知道落在哪里了。”

他又说:“也许落在别的地方,也许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
我们都以为是故事,直到去年冬天。

那天我收拾老屋,在阁楼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布包,打开来,是一双绣花鞋,粉红色的缎面上绣着并蒂莲花,我翻看鞋底,看见了针脚,那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缝的,我又翻看另一样,一样歪歪扭扭的,我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来了,是我奶奶的绣花鞋,她十八岁那年绣的。

我把鞋捧在手里,看见了上面有一道口子,是撕破的,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裂风的时候,眼睛里的神情,那神情里有恐惧,有忧伤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。

风更大了,我不得不抓紧门框,才能站稳,风里的声音更尖锐了,像千万根针在刮玻璃,山腰那些百年老树,有些被连根拔起,我忽然想,如果时间真的能被风吹走,那么现在这阵风里,一定有很多很多时间碎片,它们在空中碰撞、旋转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当年祖母的绣花鞋,也许就是在这样的风中划破的,那道口子,是时间经过的痕迹,她把那双鞋收在阁楼里,大概是想留住些什么,但风会找到它,裂风总是能找到每个人最想珍藏的东西。

太阳完全隐入山后,天空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紫红色,在远处,我看见许多村庄的轮廓,它们都静静地躺在晚照里,像是睡着了一样,风还在刮,但声音渐渐小了,我站在裂风的中央,四周是呼啸是寂静,这一刻,我听见了时间断裂的声音。

天边最后的亮光被吞噬了,裂风终于停了,我慢慢走下山,山坡上到处是断枝落叶,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香味,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祖母为我缝补的蓝布衫的味道,那件蓝布衫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撕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