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膀胱,被遗忘的生命容器与记忆之舟-猪膀胱
某个下午,我解剖了猪膀胱

小时候,我最喜欢跟着母亲去镇上的肉摊,那时乡下的猪肉摊不像现在这般规整,一张油腻腻的木案上,猪肉被卸成均匀的块,悬挂在铁钩上,案板一侧,小贩会特意留一个搪瓷盆,盛着猪心、猪肝、猪腰,偶尔还有猪肚——这些“下水”在当时不算金贵,却是我家餐桌上难得的美味。
有一次,我踮起脚尖看着小贩利索地剖开一只猪肚,从里面掏出一团软绵绵的粉色物体,他随手将那东西扔进一旁的垃圾桶,我好奇地凑过去看——那是一个瘪塌塌的囊袋。
“那是猪尿泡。”母亲扯了扯我的袖子,“脏东西,别碰。”
猪尿泡,就是猪膀胱。
这是猪身上最不起眼的器官,一个处理尿液的中转站,它长在腹腔最深处,被其他脏器挤压着、遮掩着,只有在屠夫剖开猪腹的瞬间,才会短暂地暴露在世人面前,在肉铺的案板上,它甚至不如一根猪尾巴有价值,猪尾巴可以炖汤,猪耳朵可以凉拌,猪蹄可以红烧,而猪膀胱呢?它通常的命运就是被丢弃——扔进垃圾桶,或者被狗叼走,最多被某个乡医捡去,据说有治遗尿的偏方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卑微的器官,却在母亲手中焕发了另一种生命。
每年冬至前,我家都会杀年猪,这时候母亲会特意嘱咐屠夫:“猪尿泡给我留着,莫扔了。”屠夫会意一笑,那是乡下人之间才懂的默契。
母亲用井水把猪膀胱反复搓洗,先用粗盐,再用草木灰,最后用清水漂洗三遍,洗去所有的腥臊味,然后她从灶膛里掏出草木灰,把猪膀胱撑开,吹气,扎紧,挂在屋檐下风干,几天后,我们会得到一只半透明的、坚韧如胶的气球。
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玩具之一,我们姐弟三个把它当球踢,当沙包扔,当气球吹,它比任何橡胶球都结实,即使被踩扁了,灌进水一泡,又能恢复原状,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它踢进了粪坑,母亲舍不得丢掉,洗净了又还给我。
“这是好东西,”母亲说,“比洋货(那时乡下对一切舶来品的统称)结实。”
猪膀胱让我想起那些被现代文明抛弃的智慧,在实用主义至上的传统社会里,穷人的智慧就是“物尽其用”,猪全身都是宝——肉能吃,血能做血肠,骨头能熬汤,内脏能炒菜,就连这最卑贱的膀胱,也能变成孩子的玩具,没有塑料的年代,乡下孩子的玩具都是这样来的:猪膀胱做的气球,鸡毛毽子,瓦片做的棋子,木棍削成的陀螺,那些东西不值钱,却承载着一代人的童年。
我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猪膀胱了,超市的猪肉盒里干净整洁,被分割成标准的块,像流水线上的零件,我试图寻找卖猪下水的摊位,得到的回答大多是:“那个啊?现在没人吃了,进价几毛钱一斤,都没人要,早就扔掉了。”
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这世上没有没用的东西,只有没发现用处的人。”猪膀胱的命运,何尝不是许多传统生活方式的缩影?它们太过卑微,不配进入现代人的视野,但它们曾经真实地发生过,滋养过一代人的生活。
去年回家,我看见母亲柜子里还压着几只泛黄的猪膀胱,是她最近几年攒的,她说,留着给将来的孙子玩。
“现在的小孩谁玩这个?”我说。
母亲没回答,只是笑笑,把那几只干瘪的猪膀胱又放回柜子里。
我知道,那里面装的不是空气,而是一个时代的气味,是母亲对于“有用”的理解,是无数个被遗忘的“猪膀胱”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