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给无名之神,或那最后的银板-瓦洛瑟影
没有人记得“瓦洛瑟影”这个词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,有人说它来自某个已经失传的古代方言,是“影子”和“虚空”的合体;也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,它其实是一位摄影师的姓氏——那位摄影师穷尽一生,只为了拍摄一个永远无法显影的幻象,但在我所读过的所有艺术史文献中,“瓦洛瑟影”都被定义为一种技术:一种让影子凝固、让瞬间化为晦暗实体的古老银板工艺。

我只见过一次真正的瓦洛瑟影。
那是在老城区某条废弃街道的地下室里,地下室的门被铁链锁着,但锁已经锈蚀,轻轻一拉便断开了,走进去,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某种奇异的金属味,像是旧硬币被捂暖后散发的酸涩气息,墙角的木桌上,躺着一块铜质的银板,大小如同一本书的封面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,几乎看不出任何图像,我把它举到唯一的窗口下,让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恰好落在银板上——那一刻,我终于看清了。
一个模糊的、瘦长的侧影,轮廓的边缘泛着微弱的银晕,像是正在发光,又像是正在消散,那是一个人的影子,不是人本身,它被钉在银板上,被某种化学奇迹永久地捕获下来,它不属于任何时刻,既无过去,也无未来,只是纯粹地存在着,像一个被忘记的祈祷。
我查阅了很多资料,试图破译这块银板背后的秘密,根据19世纪一些零散的笔记记载,瓦洛瑟影的拍摄过程近乎是一种祭祀,拍摄者必须让被摄者站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,只让一束微弱的光线从针孔镜箱中投射进来,这个光不能是日光,也不能是人造火光——据说必须是月光,而且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玻璃滤过的月光,曝光时间不是以秒计算的,而是以小时、以天来计算的,在这漫长的曝光过程中,被摄者不能移动,不能眨眼,甚至不能大声呼吸,否则最终的影像便会失焦,化作一团不可辨识的雾。
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个拍摄过程,没有人留下笔记,没有人在暗房外目睹过瓦洛瑟影的诞生,当最后一位瓦洛瑟影师去世后,这项技艺也随之消失了。
那块银板最终存放在我朋友的档案馆里,我们给它做了清洁,试图延缓它的衰败,但银板仍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继续氧化,每隔一年,那个瘦长的侧影便淡去一分,我的朋友说,这是一种必然——所有试图捕获永恒的行为,最终都会被时间复仇,影子本就是虚无的、流动的、不可拥有的,一旦被强行凝固在银板之中,它便活在一种不祥的静止里,随时准备挣脱。
有一天晚上,档案馆停电了,所有应急灯都没有亮,黑暗像水银一样从墙壁间渗出来,我摸黑走到存放银板的柜子前,打开柜门,只听到一声极轻微的、如同铜铃般清脆的响动。
我打开手电,银板仍在,但那个侧影不见了,银板表面平整如镜,映出我手电筒的圆形光斑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它终于逃走了,或者说,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:在这世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百多年,然后回到了它所来的地方——纯粹的暗影里。
后来我一直在想,瓦洛瑟影到底是什么?它真的仅仅是摄影史中一条失传的技术分支吗?还是说,在那些漫长的、只有月光相伴的曝光夜晚里,被摄者放下了对“被看见”的执念,任由自己的影子从身上剥离,变成一块沉默的、有重量的实体?瓦洛瑟影不是被观看的,它只是在等待被遗忘。
我想起那位不知名的瓦洛瑟影师,他在暗房里度过了无数个无眠的夜晚,却从未在任何摄影展上展出过自己的作品,他的照片没有买家,没有观看者,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影子存在的意义,他拍下的不是人,不是风景,而是人留在世界上的一个空隙,一个即将被实物填满的负形。
在这个所有人都急于被看见、被记录的时代,瓦洛瑟影的消失几乎是一种必然,我们无法忍受那样的缓慢——在黑暗中静坐数日,任由月光在银板上缓慢地刻下自己最轻的存在,我们追逐的是高分辨率的、可以无限复制的、能够被不断分享的影像,我们想要的是“在场”的证明,而不是“缺席”的化石。
而瓦洛瑟影,它记录的恰恰是缺席本身,影子就是人不在场时的形状,是光遇到阻碍后留下的真空,正因为被摄者离去了,影子才得以显现。
那个深夜,档案馆恢复供电后,我独自看着那块空无一物的银板,忽然明白了什么,瓦洛瑟影从未真正消失——它只是还原了它本来的面目:一种透明的、柔软的、与黑暗和平共处的存在,它不在银板上,它就在我身侧的墙面上,随着电灯的亮起,轻轻地晃了晃,然后安静地贴在我身后。
我回头望去,它已经融进了更深的暗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