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件干净的长袍-屠龙者长袍

我挂起屠龙者长袍的那天,窗外正飘着细雨,十八年了,这件曾经纯白如雪的袍子已经布满洗不掉的污渍,就像我手上那些永远洗不掉的伤痕。

最后那件干净的长袍-屠龙者长袍

那年我十六岁,村里的老人说,龙在北方肆虐,它喷出的火焰烧毁了三个村庄,它的尾巴扫平了整个丘陵,我握着父亲留下的剑,披上母亲连夜赶制的白袍,踏上了猎龙的征途。

“屠龙者长袍会保护你,”母亲说,“它代表着正义与勇气。”

三个月的跋涉,我终于找到了龙巢,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,我的剑刺穿了龙的心脏,而龙火也将我的长袍烧得焦黑,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村庄时,所有人都在欢呼。

“看,我们的英雄!”他们簇拥着我,献上鲜花与美酒。

但真正的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。

屠龙的消息传遍了王国,国王召见了我,他抚摸着我的伤痕说:“年轻人,我需要你继续猎龙,东方还有一条,北方也有,这片土地需要更强大的守护者。”

我穿起旧长袍,接过更锋利的剑,奔赴新的战场,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每杀一条龙,长袍上就多一道烧痕,后来我不再去数,因为龙似乎永远杀不完。

渐渐地,我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:那些龙,大多是被我的剑逼出来的,它们原本躲在山林深处,人们告诉我那里没有龙,可当人们说那里有龙时,龙就真的出现了,有时我甚至怀疑,是自己想要看到龙,它们才会存在。

“为什么要杀龙?”一个牧羊人曾这样问我。

“因为它们是邪恶的。”

“可在我爷爷的爷爷的传说里,那些龙曾经守护着这片土地。”

我没能回答他,因为第二天,国王的命令就来了:那条龙必须死。

三十岁那年,我已经记不清猎杀了多少条龙,有消息说,邻国出现了一条巨龙,国王命令我去消灭它,可那天晚上,我站在城墙上,看到远处山坡上,一条母龙正在哺育幼崽,月光下,银色的鳞片闪烁着温柔的光。

我握剑的手第一次颤抖了。

国王派的探子来了:“大人,您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我想退役了。”

“退役?全国的王公贵族都在支持您,您看,他们给您献上了崭新华丽的新长袍。”

那是一件金线绣边的白袍,用料讲究,做工精美,我摸了摸自己这件破旧不堪的旧长袍,上面每一道痕迹都是龙火烧出的窟窿。

那一天,我失去了屠龙的资格。

王宫里的流言四起:“他胆怯了,退步了,不再是曾杀戮恶龙的英雄了。”

我沉默地脱下屠龙者长袍,换上平民的布衣。

后来,我听说新的屠龙者被选出来了,他穿着我让出的新长袍出征,回来后,人们欢呼着将王冠奉献给他,再后来,皇宫里开始流传:“那些龙其实是真的邪恶的,因为英雄说它们邪恶。”

那个晚上,我爬上最高的山头,远处,新屠龙者正在猎杀最后一条龙,我默默祈祷:“龙啊,快飞走吧,离我们这些自称正义的人远一些,越远越好。”

但我心里清楚,只要还有龙,就会有屠龙者;只要有屠龙者,就需要有恶龙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这个魔咒,似乎永远都解不开。

当我垂垂老矣,坐在火炉边时,那件旧长袍还挂在我的墙上,邻居的孩子们常常跑来听我讲故事:“爷爷,您能给我们讲讲屠龙的故事吗?”

我说:“孩子,屠龙者最可怕的敌人,不是龙,而是自己披上长袍后的那张面孔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穿屠龙者长袍呢?”

我沉默了很久,看着墙上的长袍在火光中摇曳,然后说:“年轻时,我一直觉得屠龙是为了正义;等到年老了,才发现我杀的每条龙,都是年轻时的自己。”

炉火发出噼啪声,映照着我苍老的脸,窗外的风吹进屋子,墙上的长袍轻轻飘动,那些窟窿在火光下,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,见证着一条条龙死在我剑下时,它们眼中倒映出的,到底是凶残,还是悲凉。

我不知道,也许那件长袍知道答案,但它永远不会说,就像那些龙一样,把秘密都带进了土里,而新的屠龙者长袍还会继续织就,新的屠龙者还会继续诞生,他们还会用正义之名,继续这场永无止境的轮回。

只有我知道,那件纯白的长袍,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