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山传送门-海山传送门
我曾无数次梦见过那道门。

在梦里,它矗立在东极岛最东端的悬崖上——两扇巨大的青铜门扉,高逾十丈,门面上镌刻着层层叠叠的波浪纹路,顶端缠绕着游龙般的珊瑚枝蔓,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,像深海的眼睛,一眨一眨地注视着我。
第一次听说“海山传送门”,是在阿婆口中,那年我六岁,坐在老屋院子的桂花树下,听她讲东海龙宫的故事。“海底下藏着好多座山,比岱山岛还高,”她眯着眼睛,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“山和山之间,有门。”
“门后面是什么?”我问。
阿婆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,轻轻哼起一首我听不懂的渔歌。
后来我离开海岛去内陆读书,渐渐淡忘了这些荒诞的传说,直到爷爷去世那年,我回到阔别十年的东极岛,推开门,看见阿婆独自坐在院子里,背已经佝偻得像一只虾。
“你回来得正好,”她说,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,“后天是大潮,我带你去看那道门。”
大潮那天凌晨三点,阿婆叫醒了我,她拎着一盏防风马灯,走在前面,步履比我记忆中稳健许多,我们沿着山脊线往东走,风灌进衣领,咸腥的海水味扑面而来,月亮低垂在海面,将银白色的碎光洒在浪尖上。
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我们站在了东极岛最东端的鹰嘴岩上,脚下三面是海,黑色的礁石被浪拍得哗哗作响,远处,海平线开始泛出鱼肚白。
阿婆放下马灯,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螺号,举到嘴边,螺号声低沉悠长,像鲸鱼的歌,穿过晨雾和浪声,向大海深处荡去。
海面开始泛起奇怪的光,不是朝霞,是从海水深处泛起来的,幽幽的蓝色光芒,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海底升起。
紧接着,我看见了那道门。
海水像幕布般向两旁分开,一座青黑色的山脊缓缓浮出海面,山脊中央,赫然矗立着两扇巨大无比的门——和我梦中一模一样:青铜色,波涛纹,珊瑚缠绕,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。
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门缓缓打开了,门后依然是海,但海水是另一种蓝色,比天空更蓝,比宝石更通透,海面上浮着大大小小的岛屿,岛上绿意盎然,开着不知名的红花,最奇怪的是,那些岛屿在缓缓移动,像一群觅食的巨鲸。
“每一座海山都是一道门,”阿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门后面,是海山的另一面,那里没有时间,没有衰老,你爷爷就去了那里。”
她走到我身边,把手搭在我肩上,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,她的眼睛却像被朝霞点亮了一般。
“可是,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,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过?卫星地图上……”
“傻孩子,”阿婆笑了,“海山先生们不想被发现的时候,谁也找不到它们,它们想让你看见了,你才能看见。”
我再次望向那道门,门缝里的蓝光渐渐暗淡,门扉开始合拢,海面恢复了平静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“走吧,”阿婆转身往回走,“大潮一年一次,明年这个时候,海山传送门还会开。”
我跟着她往回走,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,晨曦从我们身后追上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。
阿婆也已经离开了我,轮到我去回答那个六十年前她回答不出的问题:门后面是什么?
是未知,是归宿,还是另一个崭新的开始?
我不知道答案,但我相信,只要我还在仰望大海,只要我还在聆听风的声音,明年大潮之夜,那道幽蓝的海山传送门,一定还会为我而开。
而到那时,我要亲手推开那沉重的门扉,走进去。
去看看门后的海山上,有没有一棵桂花树,树下坐着我爱的人,正眯着眼睛,朝我微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