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中的名字-悲泣荒原
我站在戈壁边缘,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沙粒和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声音。

向导是个沉默的蒙古族老人,他指了指前方:“那里,就是悲泣荒原。”
我眯着眼看去,不过是一片普通的戈壁罢了,砾石遍布,稀疏的骆驼刺在风中颤抖,这有什么可悲泣的?
老人没有解释,只是转身走向那片荒原,我只好跟上。
风越来越大,像无数只手在撕扯着我的衣服,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我注意到脚下有些异样——砾石间偶尔露出一些白色的碎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蹲下捡起一片。
老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骨头。”
我以为是什么动物的遗骸,并没有在意。
继续向前走,白色碎片越来越多,逐渐变得触目惊心——我开始意识到,这些不是动物骨头。
老人站在一个小土丘上,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襟,他指着脚下:“这里,曾经是个村子。”
他说,几十年前,这里还有几十户人家,他们牧羊,种一点耐旱的庄稼,虽然贫穷,但还有笑声,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
“荒漠化来得很快。”老人捡起一块骨头,“就像一把锯子,慢慢锯断了所有希望。”
他告诉我,草地退化,水井干涸,羊群一茬接一茬地死去,人们开始离开,一家,又一家,但有些人选择了留下,舍不得这片土地,或者说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“那些人呢?”我问。
老人没回答,只是看着脚下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,在一个沙丘的背风处,老人停下来,指着地面:“这是最后一户人家。”
我什么都看不出来,只有砾石和沙土。
“他们在这里挖了口井。”老人说,“挖了很深很深,还是没有水。”
那户人家有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一个三岁的孩子,丈夫去远方找水,再也没有回来,母亲每天抱着孩子站在井边,等啊,等啊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一天,人们发现村里安静了,很长时间,都没人说话。”
“他们死了?”
“不,是离开了。”老人看着我,“那个女人和孩子,在一个早晨消失了,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但每个人都说,从那以后,每当起风的时候,总能听到哭声。”
我站在那个沙丘上,仔细听,耳边只有风声。
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那风声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哀怨的,绵长的,久久不散。
“他们都这么说。”老人继续往前走,“风里有人在哭,有时候是一个女人,有时候是一个孩子,是很多很多人一起。”
我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那您为什么还住在这里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了一段路,我在后面跟着,他走得很快,不像一个老人,倒像一个急着回家的孩子。
终于,他停下来,指着一座破旧的土房:“那是我的家。”
房子很破,四面透风,但门前的院子里,有一棵很老很老的胡杨树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老人坐到树下,“这里有太多东西。”
他指着胡杨树:“我父亲种的,他死的时候,我把他埋在这里。”
他指着院子里一块空地:“我妻子,埋在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我儿子,去城里了,他说会回来接我,我等了十年。”
风穿过胡杨树的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其实我也听到过哭声。”老人看着远方的天际,“年轻的时候,我想去找那个声音,我就往深处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走了三天三夜。”老人的眼睛浑浊,却闪着光,“我看到了一个湖。”
“湖?这里不是荒漠吗?”
“是的,一个湖。”老人肯定地说,“很大很蓝的湖,湖边还有树,还有草,我走近了,看到湖水里有很多人,他们看着我,笑了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闭上眼睛,“我从没见过他们,但我认得那种笑。”
他睁开眼睛看着我:“那是我死去的父亲的笑容,是我妻子的笑容,是那些离开村子的人的笑容。”
“那是个梦?”
“不是梦。”老人摇头,“我回来的时候,手上还带着湖水,是干净的,甜的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理智告诉我,在这片干旱的荒漠深处,不可能有一个湖,但老人的眼神,让我无法怀疑。
“后来我又去找过。”老人说,“但再也找不到了。”
风继续吹着。
“我常常来这里。”老人拍了拍胡杨树粗糙的树皮,“有时候我想,说不定我还能找到那个湖,说不定,那些在水里笑的人,就是我的将来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走吧,太阳快落山了。”
我跟着他往回走,风在身后追着,像是不舍得我们离开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荒原。”老人走在前面,声音飘在风里,“心里的荒原,比脚下的大,心里的哭声,比风声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走。”老人说,“往前走,不要回头,找到自己的湖。”
“您找到了吗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夕阳西下,将荒漠染成火红,我回头看那棵胡杨树,枝叶在风中摇曳,像在招手。
我想起一句话:荒原不荒,悲泣不悲。
那些风中的哭声,或许是某个人最后的希望,那些消失在荒漠里的人,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,正站在一片蓝色湖水边,笑起来。
就像老人的父亲,就像他的妻子,就像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。
他们都在那里。
只是我们看不见。
只是我们还在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