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香如莲,时光留白-木莲
六月午后,蝉声如雨。

走过老城墙根,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来,淡雅的、清洌的,似曾相识,循香望去,一株老树斜斜地立着,枝头缀满了乳白色的花朵,花瓣肥厚,层层叠叠,形似莲花,却又比莲花小了许多。
是木莲。
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五年,还是第一次遇见它,它静静地立在墙角,与世无争的样子,像一个老派的隐士,树干粗壮,树皮皴裂,显是有些年头了,花不多,约莫二十来朵,稀稀疏疏地散在墨绿的叶片间,不张扬,不喧哗,只是自顾自地开着,自顾自地香着。
靠近细看,木莲花朵确实特别,花瓣肉质,洁白中透着淡淡的乳黄,摸上去凉凉的、滑滑的,像上好的丝缎,最奇的是它的香气,不像茉莉那般甜腻,也不像桂花那样浓郁,倒像是把荷花的清雅和枇杷花的幽香糅在了一起,清清浅浅的,却能穿透炎夏的正午,直抵人心。
忽然想起汪曾祺先生在《草木春秋》里写木莲的一段话:“木莲的花很香,但并不刺鼻,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清香,闻着让人心里安静。”他写木莲是苏州的旧梦,是江南的乡愁,我想,这就是了。
站在这棵木莲树下,时光仿佛慢了下来,那些被忙碌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日子,忽然有了一个完整的念头:木莲开花,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,却让人愿意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一会儿。
记得小时候,老家的巷子里也有一棵木莲树,那时不懂得什么叫“寻常中的美好”,只觉得那棵树很老,花开得很少,现在想来,它可能比我还老,而那片清香,早已成了记忆里的底色,离开家乡多年,走过许多地方,见过许多花,却很少再遇见木莲,没想到今天在老城的一角重逢了。
这株木莲悄无声息地活着,不管有没有人欣赏,它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着,它不像樱花那样轰轰烈烈地开,不像牡丹那样雍容华贵,也不像玫瑰那样热烈奔放,它就那样清清淡淡地开着,像一个从不赶场的人,自在地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黄昏时分,我再来时,有一位老人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摇着蒲扇,他说,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,快七十年了,每年这个时候开花,香气能飘到巷子口,他说,这些年城市变化大,好多老树都砍了,这棵木莲是保下来的,成了老邻居们茶余饭后的一个念想。
临走时,老人送了我几朵木莲,放在桌上,觉着香气是一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的,那种香,不是扑面而来的,而是一点一点地弥漫,像春天里慢慢融化的冰雪,润物无声。
这让我想起那句禅语:“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”木莲花的香,是时间沉淀后的纯粹,它不需要争奇斗艳,因为它知道,自己的美,自有懂得的人欣赏。
夜更深了,月光洒进窗来,木莲的影子落在墙上,像一幅写意画,那些白色的花朵,在暗夜里泛着幽光,像一颗颗不灭的星辰,我忽然明白,这世间许多美好的东西,都是不急的,花要慢慢地开,人要慢慢地活,连香气也是一点一点地散,我们这一代人,似乎总在追赶什么,却常常忘了生活本来的样子,而木莲,用它的一生,提醒着我们。
花开有时,花落有时,木莲的清香,终会在晨光中散去,但它教会我的,已经深植心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