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地小子偷东西-挖地小子偷东西
村里人都叫他“挖地小子”。

这绰号来得实在——王根生一辈子就跟土地较劲,别人种地,他也种地;别人挖井,他也挖井,不同的是,他挖得比别人深,挖得比别人多,地里的坑,一个接一个,像患了皮肤病的巨人留下的瘢痕。
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挖什么。
有人说他在找古墓,有人说他在挖宝藏,还有人说他是疯了,只有他老伴知道,他找的不过是一个木盒子——里面装着女儿六岁时画的画,歪歪扭扭的太阳,咧嘴笑的小人,还有“爸爸”两个字,写得像蚯蚓爬。
那年女儿走丢后,他记得把盒子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,可老槐树早被砍了,地也翻了好几遍,他只能挖,不停地挖。
“偷东西”的传言,是村头李婶传开的。
那天傍晚,王根生扛着铁锹回家,裤兜鼓鼓囊囊,李婶眼尖,看见他蹲在自家菜地边,手伸进了篱笆,她喊了一嗓子,王根生拔腿就跑,铁锹都丢在了路上。
“丢人啊,六十多岁的人了,还偷菜!”李婶逢人就说。
可没人去问王根生为什么偷菜,他老伴瘫痪在床三年了,药钱、营养费,全靠他那点退休金和几亩薄田,村里扶贫干部来过几次,都被他轰走了:“我不穷!我有手有脚!”
他确实有手有脚,只是那双手,从早颤到晚。
那天晚上,我路过他家,昏黄的灯光下,他正跪在地上,把偷来的青菜一棵棵摆好,挑出最嫩的几片叶子,用清水洗了又洗,然后放进锅里煮粥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根生叔。”我敲了敲窗。
他吓了一跳,看清是我,才松了口气:“小张啊,进来坐。”
屋里很暗,唯一亮堂的地方是那张床,床上躺着他的老伴,瘦得像一把干柴,眼睛却亮晶晶的,她看见我,努力扯出一个笑:“来啦?吃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我坐在床沿,看她喝粥,王根生蹲在旁边,一勺一勺地喂,喂一口,擦一下她嘴角的汤渍。
“明天想吃啥?”他问。
“想吃鱼。”老伴说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行,明天给你弄。”
我知道,村东头的鱼塘有人看着,他翻墙的腿脚不利索。
凌晨三点,我被狗叫声惊醒,趴在窗口一看,王根生正猫着腰,贴着墙根往回走,手里塑料袋里,一条鲫鱼还在挣扎。
他走到家门口,没急着进去,先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,把沾满泥的鞋脱了,用袖子擦干净脚,又把塑料袋里的鱼换了换水,这才轻轻推开门。
门缝里透出的光很温柔,像他看老伴的眼神。
“鱼来了。”他说。
老伴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:“你又去偷了?”
“不叫偷,叫借。”他假装生气,“等我下个月退休金发了,就去还钱。”
“人家会骂的。”
“骂就骂呗,反正我听不见。”他把鱼端到床前,“你看,多新鲜的活鱼,炖汤给你喝,保管你明天就下地走路。”
老伴笑了,笑着笑着哭了,他慌了,手忙脚乱地擦她的眼泪:“别哭别哭,好好的哭啥。”
“根生,我想吃咱家门口那棵枇杷树的果子。”老伴突然说。
他愣住了,那棵枇杷树,早没了。
第二天,他又开始挖地了,在新翻的泥土旁,他种下了一棵枇杷树苗,每天浇水,有时蹲在那儿发呆,一个月后,他挖出了那个木盒子。
盒子已经腐烂了,里面的画一碰就碎,他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走到老伴床前,摊开给她看:“你看,找到了。”
老伴的手颤巍巍地抚摸那些碎片,眼泪无声地淌。
那天夜里,老伴走了,走得很安详,手里还攥着一片泛黄的画纸。
王根生没有再挖地了,他每天坐在门口,看着那棵还没开花的枇杷树发呆,有时路过的人会看见他对着树说话,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麦田。
“我不偷了,你别哭。”
没有人知道,他这辈子偷过多少东西,除了那棵枇杷树,树知道,每一片叶子都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