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,我们都以为彩虹岛琪琪乐是真的-彩虹岛琪琪乐
很多年以后,我站在人潮汹涌的地铁站里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。

那个夏天,所有的孩子都在谈论“彩虹岛琪琪乐”。
谁也没有去过,但谁都知道那里,据最早发现它的是三楼的豆豆——他说,彩虹岛琪琪乐是一座会在雨后出现的岛屿,漂浮在城市上空的云层中,太阳一照就闪闪发光,岛上住着一个叫琪琪乐的小精灵,她会烤世界上最甜的饼干,还会用彩虹丝线编织永远不会断的跳绳。
所有的孩子都信了,因为没有谁比豆豆更有资格编造这样的谎言——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去过真正海边的人,他见过真正的贝壳,正因如此,他说出的每一个关于彩虹岛的细节,都显得那么可信。
我至今仍然记得,那个夏天我们是怎么熬过每一个雨天的。
雨一停,我们就冲出家门,仰着脖子在天空搜寻,脖颈酸痛也不肯低头,因为豆豆说了,彩虹岛琪琪乐只在雨后出现十分钟,错过就要等下一场雨,巷子里的水坑映着重新亮起来的天光,我们踩进去,溅起的水花是彩色的——至少看起来是。
“你看那边!”豆豆总是指着云层深处喊,于是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望,真的,那朵云后面好像真的有什么在发亮,像极光的碎片,像把彩虹撕下来的一角,我们尖叫着、跳着,深信不疑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云,那是城市边缘玻璃幕墙大楼的反光,但当时谁在乎呢?豆豆说那是琪琪乐在烤饼干时升起的炊烟,那就是。
那一年,“彩虹岛琪琪乐”成了一种信仰,每个孩子都声称自己看到了——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、模模糊糊的光点,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看不到,那意味着你眼睛不好,或者更糟,意味着你的灵魂不够天真。
大人们当然知道是假的,可他们并不戳穿。
现在想来,这真是一种慈悲,大人任由我们对着天空大喊“琪琪乐”,任由我们把彩色玻璃纸贴在眼睛上,任由我们在本子上画满了那个不存在的小岛,他们知道,这样的相信不会持续太久。
果然,到了秋天,豆豆搬家了。
他走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告别,第二天我们发现三楼空了,就像彩虹岛琪琪乐从未存在过一样,一切关于它的传说突然失去了源头。
新搬来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“彩虹岛”,他只知道奥特曼,于是很快,所有孩子都开始谈论奥特曼,没有人再仰头看天,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叫琪琪乐的小精灵。
只有我,在某个下雨的傍晚,独自站在巷子里等了很久。
雨停了,天空什么都没有,我对自己说,可能琪琪乐搬家了。
后来我当然也不再相信了,我学会了科学,学会了逻辑,学会了用“概率论”解释所有童年奇迹,彩虹岛琪琪乐变成了一个笑话,偶尔在家庭聚会上被提起,大家笑着说我小时候有多傻。
但我偶尔会想起它,尤其是在那些面对巨大失落的时候。
比如高考落榜的那个夏天,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忽然想,如果彩虹岛琪琪乐是真的就好了——我可以去找到她,让她给我一块饼干,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比如第一次失恋,我在凌晨的街头走,抬头看见云层里透出的微光,心口一紧,那光线多么像小时候见过的那个“琪琪乐的炊烟”。
比如工作受挫的时候,我坐在出租屋里,下意识地在纸上画了一座漂浮的岛,画完才反应过来——我在画彩虹岛。
我终于明白,“彩虹岛琪琪乐”从来不是真的,但那种相信它的感觉是真的。
那种感觉,叫作“笃信会有好事发生”。
漫长的一生中,我们再难拥有那样天真而坚定的相信,成年人的信任是有条件的,是经过考量的,是随时准备止损的,我们不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爱、跨越高墙的勇气、不可撤销的承诺。
可七岁那年,我们全都相信过。
彩虹岛琪琪乐是一场由孩子主导、大人默许的集体幻觉,它荒谬、脆弱、甚至找不到任何证据,可它像一根发烫的光线,贯穿了我们余生的所有暗夜。
现在我偶尔会给朋友的孩子们讲彩虹岛琪琪乐,我看见他们的眼睛亮起来,仰头望向天空。
这和豆豆当年做的一样。
我知道,他们终究会像我一样,在某个年纪发现那是假的,但那又怎样?至少几十年后,当他们站在某个地铁站里忽然想起童年的时候,会想起一个叫“琪琪乐”的小精灵,他们会愣一下,然后像我现在一样,笑一笑。
这就足够了。
彩虹岛琪琪乐是假的。
但此刻,当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窗外的云层正好裂开一道缝,金色的光漏下来,像极了我七岁那年看到的“炊烟”。
我心里有个声音说——
“你看,琪琪乐还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