掐不齐-掐不齐

春天一到,田埂上、沟渠边、老屋的墙角根，那些绿意便迫不及待地往外冒，我认得许多野菜——荠菜、马兰头、蒲公英，还有一种，大人们管它叫“掐不齐”。

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挑野菜,她总是指着一种贴着地皮长的草说：“这个你别费劲，掐不齐的。”我不信，蹲下来，伸出拇指和食指，捏住一片肥厚的叶子，用力一掐，果然，那茎叶韧得很，指甲滑过去，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豁口，像被狗啃过的饼边，我又试了几次，要么掐不断，要么掐出个歪歪扭扭的断茬，奶奶笑了，说：“它就叫掐不齐，老天爷给的脾气，怎么掐也掐不整齐。”

我仔细看那草,叶子椭圆，肉嘟嘟的，像猪耳朵，边缘泛着暗紫色，它的茎是红色的，一节一节的，掰开能拉出细细的丝，奶奶说这是好东西，晒干了泡水喝，能治拉肚子，可它偏偏叫“掐不齐”——这名字实在有趣，像是给它的倔强贴了个标签。

后来读书,知道它学名叫马齿苋，在《本草纲目》里是“长命菜”，可我还是喜欢“掐不齐”这个土名字，它不温不火，不卑不亢，就长在地里，任你怎么掐，它自有一种不整齐的从容，不像荠菜，一掐就断，干净利落；也不像蒲公英，轻轻一碰就散了，它偏要和你较劲，让你在它身上留下一个不肯驯服的记号。

长大后离开乡下,很久没再见过掐不齐，直到前些日子，在菜市场的一个老妇人的摊子上看见一捆捆码好的野菜，其中就有它，我买了一把，回家洗干净，用蒜泥凉拌，入口滑滑的，带一点点酸，是记忆里春天的味道，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：“人生哪能事事齐整呢？就像这掐不齐，你看它歪歪扭扭的，可它活得长久。”

是啊,我们总想把生活过得整齐划一——计划要完美，道路要笔直，日子要顺遂，可到头来发现，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些“掐不齐”的瞬间：孩子歪歪扭扭的画，老人漏风的牙缝里挤出的故事，爱情里争吵后的和解，事业上跌倒后的踉跄，它们都不整齐，却都有温度。

我夹起一筷子掐不齐,那参差的断口在齿间碎裂，原来，不齐也是一种活法——不较劲，不慌忙，任凭生活的手掐过来，只留一道不规则的印记，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。

掐不齐,其实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