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咳嗽-咳嗽

深夜,我被一阵咳嗽声惊醒,那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,沉闷而克制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我看了看手机,凌晨三点,这是父亲的老毛病了,每年入冬就要发作一次,今年似乎来得格外早。

父亲的咳嗽-咳嗽

记忆里,父亲的咳嗽声贯穿了我整个童年,那时我还在上小学,父亲在镇上的砖厂做工,每天清晨五点,我总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,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,然后是轻手轻脚关门的声音,我知道,他又去上班了,砖厂的活儿重,要搬砖、要烧窑,灰尘大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,父亲从不抱怨,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说:“今天又咳得厉害了。”母亲就会递给他一杯温水,他咕咚咕咚喝下去,咳嗽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。

有段时间,父亲开始喝止咳糖浆,那是一种深褐色的液体,甜得发腻,带着浓重的中药味,我看着父亲皱着眉头喝下去,之后咳嗽确实好了一些,但药效一过,咳嗽声又会重新响起,有一次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父亲正对着厨房的垃圾桶咳嗽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只受伤的老兽,我躲在门后不敢出声,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。

后来我上了大学,离家越来越远,每次打电话回家,总能听见背景里父亲的咳嗽声,我问母亲:“爸的咳嗽还没好吗?”母亲总是说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可我知道,那不是不碍事,有一次寒假回家,我发现父亲的咳嗽声变了,从之前的干咳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咳嗽,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要咳出来似的,我坚持要带他去医院检查,他摆摆手说:“花那钱做什么,又不是什么大病。”

我硬拉着他去的,医院的药果然比止咳糖浆管用多了,一个疗程下来,父亲的咳嗽明显减轻了,但那个药很贵,父亲心疼钱,吃了一个疗程就偷偷停了,我发现后跟他大吵了一架,那是我们父子之间少有的争吵,父亲妥协了,但条件是让我在学校里专心学习,别老为他们操心。

工作后,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,每次视频通话,总感觉父亲的咳嗽声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沙哑,我问母亲,母亲说是因为年纪大了,我不信,专门请了假回家,父亲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:“没事,就是老毛病。”但我知道,从砖厂到水泥厂,从工地到田间,这些年来,那些飞扬的粉尘,那些呛人的烟尘,都在父亲的肺里安了家,它们日复一日地侵蚀着父亲,而父亲却总是用“不碍事”三个字来搪塞。

站在父亲的病房外,透过玻璃看着父亲熟睡的样子,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:在我离家求学的这些年,在我为事业奔波的日子里,父亲的咳嗽声是怎样一遍遍地响起,又是怎样一次次被他压抑下去的?那些夜晚,他一个人面对着咳嗽的折磨,又是怎么熬过来的?

也许,每一阵咳嗽都是一次无声的诉说,诉说着一个父亲的坚守与无奈,它在我们面前是克制的,在深夜却是压抑不住的,它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穿过每一个日日夜夜,将父亲的生命与我们的牵挂连在一起,而这根丝线的另一端,系着一个游子的愧疚。

我终于明白,父亲的咳嗽不是一时的症状,而是时间的刻度,是一段关于牺牲与爱的历史,每当我想起父亲,脑海里就会响起那熟悉的咳嗽声,它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,在我心中久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