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业三年,建邺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七日。建邺城探案

水西门外的秦淮河涨了又退,退了又涨,把青石板路冲刷得泛着幽光,孙府就在水西门内第一家,朱门铜环,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耸立,不过此刻,孙府的大门紧闭,门前没有家丁,连个看门的都没有。

建业三年,建邺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七日。建邺城探案

我站在孙府门前,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,正要叩门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公孙先生!”来人是建邺府衙门的捕头赵虎,三十岁出头,一身皂衣湿了大半,“你可算来了!孙府……孙府又出事了!”

又出事?

三天前,孙府的老夫人过世,据说是年迈体衰、寿终正寝,孙家在建邺城算不得豪绅,却也是有些名望的书香门第,老夫人德高望重,她的丧事本该风风光光,可就在出殡前夜,孙府二公子孙玉书突然暴毙,死状诡异,面皮发青,七窍流血,像是中了剧毒。

赵虎接手此案,查了两日,毫无头绪,他想起我这个曾在刑部任职、如今告老还乡的“闲人”,便连夜找上了门。

“今日一早,孙家账房先生被发现死在书房里,手里还攥着一本账簿……”赵虎压低声音,“孙府上下都说是老夫人阴魂不散,要拿活人偿命,孙家大公子孙玉堂已经报了官,说府中定有恶人作祟,请我务必在两日内查明真相。”

我皱了皱眉,两日,三桩命案,每一桩都透着古怪。

推开孙府大门,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潮湿的霉气,孙府不大,三进院落,青砖黛瓦,院中几株桂花树被秋雨打得七零八落,满地金黄。

孙家大公子孙玉堂在正堂等候,三十五六岁年纪,面皮白净,身着素缟,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,却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焦虑。

“公孙先生,有劳您了。”孙玉堂拱手行礼,声音沙哑,“家母刚刚仙去,二弟又遭此横祸,如今账房吴先生也……唉,真是家门不幸,祸不单行。”

我点点头,先去了老夫人的灵堂。

灵堂设在正堂右侧,白幔低垂,香烛摇曳,棺椁尚未封盖,老夫人安详地躺在里面,面色如常,双手交握于胸前,神情祥和,我仔细看了看她的面容,又检查了她的口鼻、指甲,没有发现任何中毒或外伤的痕迹,据赵虎说,仵作验过,确是寿终正寝。

“老夫人去世那晚,是谁在身边侍奉?”我问孙玉堂。

“是吴先生和大房的丫鬟春兰,我去外地收账,不在府中,二弟……二弟那晚在书房读书,说是要准备秋闱。”孙玉堂说着,眼眶微红,“家母走得安详,大夫说是无疾而终。”

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又去了孙玉书的房间。

孙玉书的房间在二进院东厢,收拾得干净整洁,书桌上还摊着一本《论语》,翻到“学而时习之”那一页,他的尸体已经收敛,被安置在偏厅的棺木中,我掀开盖布,仔细端详他的死状——面皮发青,嘴唇乌黑,眼睑下渗出血丝,确实像是中毒。

“二公子那晚吃了什么?”我问。

赵虎在旁答道:“据他房里的丫鬟小翠说,二公子那晚在书房读书,晚饭是送去书房的,一碗清粥,一碟小菜,一碟酱牛肉,小翠说二公子吃完了粥,又继续看书,约莫半个时辰后,突然惨叫一声,倒地而亡。”

“那些饭菜可还在?”

“已经封存了。”赵虎说,“我让仵作验过,粥里下了砒霜,牛肉里也有,奇怪的是,小翠说那碗粥是吴先生亲自端来的,当时吴先生说,老夫人刚走,府上诸事繁杂,让他来送饭。”

吴先生?就是今日死的那个账房先生?

我眉头一紧,立刻前往账房。

账房在第三进院落西侧的厢房里,门还半掩着,推门进去,只见一个中年人扑倒在书桌上,脸侧向一边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他的手边,攥着一本薄薄的账簿。

我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,取出账簿翻看,是孙府近三年的收支账目,笔迹工整,进出分明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三年前,老夫人的私房钱曾有一笔不小的支出,五千两银子,备注写着“赎田”,又过了半年,账上又记了一笔进账,正是从那笔田产上来的收益。

“孙府的田产多在城西,三十亩良田,是老夫人陪嫁的私产。”孙玉堂解释,“三年前家母说要把田卖了,银子用来周转,后来过了半年又赎了回来。”

我继续翻看账簿,在最新的一页上,看到了吴先生临死前写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半……边……月……

半边月?这是什么意思?

我在账房内四处查看,发现墙角的花瓶被打碎了,地上还有一滩水渍,像是某样东西打翻过,我俯身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,像是……药味?

“吴先生这几日身体不适,一直在喝药。”孙玉堂见我疑惑,解释道,“大夫开的祛湿方子,说秋雨连绵,他年纪大了,要多注意。”

我陷入沉思,三个月,三条人命,看似毫无关联,却又处处透着联系。

这时,孙府的大管家老周匆匆赶来,面色苍白:“大公子,公孙先生,不好了!老夫人房里的春兰……不见了!”

春兰?

就是老夫人去世那晚侍奉在侧的那个丫鬟?
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我问。

“今天早上还见她出过房门,之后就没影了。”老周说,“我叫人找遍了府里,都没找到。”

我心头一动,让老周带路,去了春兰住的房间。

春兰的房间在二进院后罩房,很小的一间,收拾得倒还齐整,我注意到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,取出来一看,是一张当票——

“孙府老夫人金簪一支,当银三百两。”

落款日期,正是老夫人去世的前一天。

金簪?老夫人去世前一天,派人当了一支金簪?还是春兰偷偷拿的?

我看向孙玉堂:“令堂可有什么值钱的首饰不见了吗?”

孙玉堂想了想,摇头道:“家母的首饰我都见过,大多是些寻常物件,算不上多值钱,有一支金簪倒是母亲的心爱之物,但一直戴在身上,从未取下过,母亲下葬时,我亲手将那支金簪戴在她发间,陪葬了。”

那这支当出去的金簪,又是谁的?

我又翻了翻账房先生的药渣——那些被倒掉的药渣里,有一味药引起了我的注意:雷公藤。

雷公藤,性温,大毒,外用可治风湿,内服可杀人。

账房先生喝的那些“祛湿药”里,有没有加过雷公藤?

我让赵虎找来给吴先生看病的大夫,又让人把吴先生近日喝的药渣拿来查验,大夫姓刘,是建邺城有名的老中医,一听说吴先生死了,吓得面如土色。

“我开的都是寻常祛湿的药,当归、川芎、苍术、茯苓,绝对没有雷公藤!”刘大夫指天发誓。

“那药渣里的雷公藤是怎么回事?”赵虎追问。
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刘大夫颤抖着翻开药箱,又让人拿来他的药方比对,果然,他开的药方上确实没有雷公藤。

那只能是有人在煎药之后,往药里加了雷公藤,又或者是,将原本的药换成了雷公藤。

这时,去查当票的衙役回报,那支金簪,是当在城东的永丰当铺,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份,当铺掌柜说,来当簪子的人蒙着面巾,看不清相貌,但听他说话,像是识字人,语气斯文。

识字人……吴先生?

我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,吴先生去当金簪,用的是中年男人的身份,却不想被春兰发现了,春兰受老夫人信任,知道那金簪是老夫人的东西,于是和吴先生发生了争执,吴先生怕事情败露,便在粥里下毒,杀了孙玉书,又杀了春兰灭口,他自己也被人杀了,死前写下了“半边月”三个字,作为线索。

可是,吴先生为什么要当老夫人的金簪?那五千两银子的“赎田”支出又是怎么回事?老夫人为何要卖田?

我将心中疑问一一提出,赵虎和孙玉堂面面相觑。

“这个……说来话长。”孙玉堂犹豫片刻,终于开口,“家母三年前卖田,是为了给二弟还债,二弟在赌场输了钱,欠下不少债,家母没办法,只好变卖田产,后来我又想办法把田赎了回来。”

“二公子好赌?”

“……也不算好赌,只是……少年意气,一时糊涂罢了。”孙玉堂叹气道,“家母在世时最疼二弟,他要什么便给什么,只盼他能专心读书,考取功名。”

“那吴先生呢?他为何要当老夫人的金簪?”

“这……”孙玉堂面露难色,“吴先生在我家做了十年账房,一向本分,从没出过差错,我想不出他为何要偷当金簪。”

我沉思片刻,忽然想到一件事:“孙公子,令堂的头颅,可否借我一观?”

孙玉堂面色大变:“公孙先生,这……这于礼不合吧?”

“事关人命。”我正色道,“若真有冤屈,想必老夫人泉下有知,也不会怪罪。”

孙玉堂犹豫良久,终于点头。

我来到灵堂,在赵虎的帮助下,小心翼翼地查看老夫人的头部,当我的手触及她发间的金簪时,突然愣住了——那支金簪,静静插在老夫人的发髻上,的确还在。

可当铺里的那支金簪,又是谁的?

我拔下金簪,仔细端详,这是一支通体纯金的簪子,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,我翻转簪身,注意到簪尾处有一个极小的刻痕,像是一个字。

“半边月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
“先生说什么?”赵虎凑过来问。

“半边月。”我重复道,指着簪尾那个小小的刻痕,“您看,这个痕迹,左半部分是一个‘月’字,右半部分……是空白的,这不正是‘半边月’吗?”

赵虎凑近了看,果然,簪尾处确实有一个像是被磨掉的“月”字,只剩下半边痕迹。

“吴先生临死前写的‘半边月’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”赵虎恍然大悟,“他是要告诉我们,这件事和金簪有关!”

“不止。”我摇头,“‘半边月’……也许不是让你看簪子上的字,而是告诉你,这支簪子,本该是一对。”

孙玉堂脸色变了:“家母的首饰匣子里,确实有两支一模一样的金簪,母亲生前常换着戴,只是……另一支,好像很久没见她戴过了。”

“那这另外一支金簪……”我看向赵虎。

赵虎反应极快:“我这就让人去查,看三个月内建邺城当铺的账目里,是否还有第二支金簪被当掉!”

“不用查了。”我举起手中的金簪,“金簪是假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我把金簪递给赵虎:“您磕一磕就明白了。”

赵虎将信将疑,磕了一下金簪,声音清脆,但带着一丝沉闷,他反复看了看,脸色越来越白:“这……这是镀金的!”

“对,里面是铜。”我环顾四周,“真正的金簪,恐怕已经被转卖了,吴先生当初当掉的,是镀金的假簪,他用假簪当掉了真金,从中牟利,但没想到,有人发现金簪是假的之后,又不敢声张,只好自认倒霉,可这人心中不甘,便杀了吴先生灭口。”

“可……那下毒杀二公子的是谁?”赵虎问,“吴先生想卖假簪子,和二公子有什么关系?”
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我转向孙玉堂,“孙公子说二公子好赌,欠下赌债,可我在房中看到二公子的《论语》里夹着一张借条,上面写着‘今借孙玉堂白银三千两’。”我顿了顿,“二公子欠下的债,是借给自己的兄长,对吗?”

孙玉堂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公孙先生,你……”

“我不但知道二公子欠你钱,还知道,你早就知道他拿了你卖田的银子,却装作不知。”我看着孙玉堂的眼睛,“田是老夫人卖的,银子是老夫人给二公子的,可那些田的产权契据,却在你的手上,老夫人卖田没钱,你就有能力赎回,然后以兄长的身份,把田产据为己有,可没想到,二公子发现了这件事,威胁要揭发你,你便狠下毒手。”

“公孙先生,你莫要血口喷人!”孙玉堂厉声道,“玉书是我的亲弟弟,我怎么可能害他!”

“如果只是为了钱呢?”赵虎冷笑一声,“三年前,老夫人卖田是为了给二公子还债,大公子你面上不说,心里却始终不甘,后来你赎回田产,记在自己名下,二公子发现了端倪,找你理论,你怕他告到官府,便杀人灭口,为了以假乱真,你一边让吴先生在粥里下毒,一边又杀了吴先生灭口,将一切栽赃给一个死人。”
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孙玉堂后退几步,面色惨白如纸。

我继续说道:“可你没想到,吴先生死前留下了‘半边月’三个字,而你更没想到,那支金簪也是假的,你精心布置的局,终究瞒不过天理人心。”

孙玉堂双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
建邺城的雨停了,秋日的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青石板路上,水珠反射出细碎的光芒,我收起那支镀金的金簪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孙府三案,到此终于水落石出,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,欲望如网,缠住了孙玉堂的心,也缠住了吴先生的命,而那个无辜的老夫人,至死都不知道,她的儿子们,早已在金钱面前,将骨肉亲情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临走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孙府,朱门依旧紧闭,那两只石狮依然威严,只是不知,明年再开花时,这府里可还能闻到桂花的香气?

赵虎跟在我身边,悄声问:“公孙先生,您说那‘半边月’三个字,当真是指金簪吗?”

“未必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也许吴先生想说的是,‘月’无‘日’便不成‘明’,人无良心,便不成人,只是他到死都来不及写完罢了。”

赵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建邺城,秋雨带走了夏日的燥热,却带不走人心里的贪婪,而这建邺城的迷雾,散了又起,起了又散,总有些故事,埋在青石板下,等着有缘人去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