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魔传奇-小魔传奇
在江湖上,有一个名字如雷贯耳,却从未有人真正看清过他的面目——小魔。

他不出现在正午,不露面于月光下,只在黄昏与黎明交替的薄暮时刻,当暮色与晨光交织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灰,他才从某条不知名的小巷里走出来,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没人知道小魔的来历。
有人说他是某个武林世家的弃子,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南街卖豆腐老头的养子,更有好事者言之凿凿,说他其实是从塞外来的异族少年,只因一双眸子过于清亮,才得了“小魔”这个名号。
但他从不解释。
“小魔”这个称呼,不知是谁先叫起来的,起初或许只是个玩笑,后来却慢慢有了分量,不是恐惧的分量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,因为他做的事,实在让人捉摸不透。
十二岁那年,他救活了城南枯了三年的老槐树。
十三岁那年,他让城北哑了十年的孙婆婆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十四岁那年,他孤身闯入黑风寨,没有带一兵一卒,只带了一壶酒、一张琴,一夜之后,黑风寨三十七名悍匪尽数归降,交出劫掠多年的金银细软,就地解散,各自回家种田去了。
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江湖还来不及为他命名的时候。
江湖人最爱给人物贴上标签,杀手就是冷酷的,剑客就是孤独的,侠客就是仗义的,魔头就是邪恶的,可小魔偏偏哪一种都不是,他有时像一个天真的孩童,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能看上整整一个下午;有时又像一个洞悉世事的老人,三言两语就能解开别人缠绕了一辈子的心结。
有人说他善良,可他在黑风寨那一夜,从始至终没有拔过刀,却让那些悍匪乖乖投降,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来,这不是善良能解释的。
有人说他狠辣,可他从未伤过任何人的性命,哪怕是在黑风寨,他也是坐着弹了一夜的琴,琴声如泣如诉,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没有人知道那晚黑风寨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后来有人问起黑风寨的匪首,那人沉默了许久,只说了一句话:“他不像是一个人,倒像是一面镜子。”
“镜子?”
“对,镜子,他看到你心里的光,你就会发光;他看到你心里的暗,你就会沉入无边黑暗,那一夜,他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放了一面镜子。”
从此,关于小魔的传说越来越多,越来越离奇,有人说他能看透人心,有人说他是妖是魔,有人说他练成了某种失传已久的秘术。
但小魔本人,却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。
他依旧在黄昏或黎明出门,买两个烧饼,找个茶馆坐下,听人说书,偶尔插两句嘴,他不避人,也不与人亲近,你跟他说话,他会回你,你问他什么,他也会答,只是他的答案总是像雾一样,你越想看清楚,它就越模糊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叫沈子安的年轻人闯入了他的世界。
沈子安是江南沈家的独子,从小锦衣玉食,聪颖过人,二十岁便中了举人,前途一片光明,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,却偏偏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,抛下了所有,背着一把剑,踏上了寻找小魔的路。
他找了一年零三个月,终于在岭南一座无名小镇的老槐树下,找到了正在打瞌睡的小魔。
“你就是小魔?”沈子安问。
“大概是的。”小魔睁开一只眼睛,“有事?”
“我要拜你为师。”
小魔打了个哈欠:“我不收徒弟。”
“那我就不走。”
“那就坐着吧。”
沈子安真的坐下了,他一坐就是七天七夜,不吃不喝,不睡不眠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小魔,到了第七天的晚上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小魔问。
“我想要看清自己。”沈子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,“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,说我是沈家的骄傲,说我这辈子注定飞黄腾达,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我不知道那些荣耀是我的,还是沈家的;我不知道那些笑容是我的,还是别人的期望,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。”
小魔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长衫上的灰,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没有带沈子安去什么名山大川,也没有传授什么绝世武功,他带着沈子安走过了最穷的山村,最乱的集市,最繁华的古城,最荒凉的戈壁,他让沈子安去看那些在苦难中依然笑的人,去看那些在富贵中依然哭的人,去看那些拼尽全力依然失败的人,去看那些一无所获依然坚持的人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小魔问。
“众生。”沈子安答。
“还有呢?”
沈子安想了很久,终于说:“我自己。”
小魔笑了,那是沈子安唯一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。
“镜子里的人不是你自己,镜子外的也不是,真正的那个人,在你愿意看见的时候,才会出现。”小魔说完这句话,便转身走了。
沈子安没有追,他站在戈壁的风沙里,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地澄澈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小魔。
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隐入了更深的山林,也有人说他其实一直都在,只是换了一副面孔,换了一个身份,继续在每个黄昏和黎明之间,做着一面镜子,照出每个人心里不敢面对的真相。
黑风寨的山匪种起了庄稼,南街的哑婆婆开始教小孩子认字,城南那棵枯了三年又被救活的老槐树年年枝繁叶茂,而沈子安,那个曾经迷失在光环中的少年,最终没有回江南做官,而是去了最偏远的西北小镇,做了一个教书先生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。
他笑着说:“因为我也想成为一面镜子。”
江湖依旧在,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小魔,但每当黄昏与黎明交替的时候,总有一些人会忽然停下手中的事,望向窗外,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身影。
但那片薄暮,从此不再只是暮色。
它变成了一种力量。
— 完 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