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比盖尔的花园-阿比盖尔

阿比盖尔这个名字,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里,是小学三年级的开学第一天。

阿比盖尔的花园-阿比盖尔

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花名册,念到“阿比盖尔”的时候,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有人笑出了声,那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转过头来,咧着嘴说:“阿比盖尔?你爸妈是不是看美剧看多了?”我缩了缩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的阴影里,那一年我九岁,最大的愿望就是改名叫“王芳”或者“李娟”——任何听起来像中国人的名字都行。

回家后我摔了书包,对着正在浇花的奶奶嚷:“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么奇怪的名字?同学都笑话我!”奶奶放下水壶,慢悠悠地擦着手,眼里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的光。“你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
奶奶带我走进后院那个我从没认真看过的小花园,说是花园,其实不过是一块不到十平米的空地,种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,奶奶指着墙角一丛淡紫色的小花说:“这叫阿比盖尔花。”我蹲下来看,那花极小,花瓣薄得像纸,却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一种倔强的明亮。“这种花原产美洲,”奶奶说,“你爷爷年轻时去那里做过工,回来时什么也没带,就带了一把种子,他说这种花有个故事。”

奶奶的故事是这样的:很久以前,有一个印第安部落的女孩,生下来就没有名字,部落里的长老说,要等她做出第一件伟大的事,才能得到名字,女孩等了很多年,始终没有找到那件“伟大的事”,有一天部落遭遇旱灾,河水干涸,庄稼枯死,女孩一个人走进深山,走了三天三夜,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泉,她用自己的裙子兜着水,一趟一趟往回跑,跑烂了鞋子,磨破了脚掌,当她把第一捧水喂给快要渴死的婴儿时,天空突然下起了雨,长老说:“你救了一个部落,你的名字就叫‘阿比盖尔’——意思是‘父亲的喜悦’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她成了部落里最受尊敬的女人,”奶奶摸着我的头说,“你爷爷说,这花是他见过最顽强的花,不需要肥沃的土壤,一点水就能活,他觉得这花就像那个女孩,也像我。”奶奶笑了一下,眼角皱起温柔的纹路。“你出生那天,你爷爷已经不在了,但我想,如果他在,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
那个下午,我坐在花园的石阶上,第一次认真端详那些紫色的小花,它们确实不起眼,花瓣边缘有些卷曲,像是被风吹皱的裙摆,我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——我们都是被一个老人用遥远的记忆浇灌出来的。

后来我查过很多资料,才知道“阿比盖尔”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中也有“智慧的源泉”的意思,但我更喜欢奶奶讲的那个版本,我开始慢慢接受这个名字,甚至在某些时刻感到骄傲——当别人问我名字的来历时,我会讲起那个印第安女孩的故事,讲起爷爷带回的花种,讲起奶奶浇花时佝偻的背影。

高中那年,奶奶走了,整理遗物时,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一本旧书,书页间夹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紫色小花,旁边用铅笔写着:“阿比盖尔,1987年4月。”那是奶奶第一次在我的作文本上写推荐评语的日子,她写的是:“语言朴实,情感真挚,就像阿比盖尔花一样。”我捧着那朵干花哭了很久,原来奶奶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——不必做最艳丽的花,做一朵能在干旱中跋涉、能在石缝里扎根的小花,就很好。

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小院子,在角落里也种了一丛阿比盖尔花,每年春天它们准时绽放,小小的,倔强的,像是一串紫色的铃铛,摇响时光深处的某个声音,偶尔有邻居路过,会问这是什么花,我就笑着说: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

名字是什么?是父母给你的第一个礼物,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第一个锚点,它可能不响亮,不流行,甚至在某个时期让你觉得格格不入,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,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,至少有一个爱你的人,把她见过的美好都装进了这几个简单的音节里。

我的名字叫阿比盖尔,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喜欢它,就像学会喜欢那些不起眼却顽强的小花,而现在,我终于明白——名字从来不是用来被笑话的,而是用来被记住的,就像那个印第安女孩,就像奶奶,就像每一个努力活出自己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