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能得到黄玉灵猫-黄玉灵猫
那件东西就放在我祖母家老旧的樟木箱子里,箱子有半人高,漆面斑驳,锁扣是黄铜的,早已氧化成黯淡的青绿色,我小时候总想打开它,祖母不让,只说里面藏着一只“猫”,直到她去世后,母亲把钥匙交到我手里,我才第一次见到那只猫——黄玉灵猫。

它不过巴掌大小,通体由一整块黄玉雕成,黄玉不算顶名贵的玉石,颜色也不是那种通透的鸡油黄,反倒带着些土黄,像深秋被雨水打湿的稻茬,但雕工极好,猫儿蜷着身子,尾巴盘在爪前,眼睛半闭半睁,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,难得的是,在猫的额前那片黄玉中天然生着一抹琥珀色的细纹,恰好形成“王”字,刀笔顺着纹理走,浑然天成,仿佛是玉自己长出了那么一只猫。
祖母说,这只猫是她年轻时,用一个“民国三年”的银元换来的。
那时她刚从乡下来到县城,在一家火柴厂做工,有一天路过城隍庙,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摆地摊卖些杂件,摊上最显眼的就是这只黄玉猫,祖母喜欢猫,就蹲下来看了好久,老先生见她喜欢,说这是传了三代的东西,若不是为给儿子凑钱上洋学堂,断不会拿出来卖,要价五块银元,祖母一个月工钱才两块,她咬了咬牙,掏出一块银元当定钱,说改日再来取。
接下来一个月,祖母白天做工,晚上帮人浆洗衣裳,硬是凑齐了五块钱,等她去取的时候,城隍庙却散了市,那老先生也不见了,祖母不甘心,一连三天在城隍庙前等,直到第三天傍晚,老先生来了,说本想换个地界,又怕她来了找不见,他收了钱,把黄玉猫递到祖母手里时说了一句话:“姑娘,这东西跟你有缘,好好收着,世上万物,不是人找物,是物找人。”
祖母不懂这话的意思,只觉得这老先生说话古怪,便道了谢揣着猫回了家,后来她结婚、生子、逃难、搬家,颠沛流离几十年,丢了无数东西,唯独这只黄玉猫一直带着,1960年最难的时候,有人出价一袋子白面跟她换,她没换,母亲说,那时候家里穷得过年都吃不上一顿饺子,祖母宁可自己啃树皮,也没松口。
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只黄玉猫,是春节,亲戚们都聚在祖母家吃团圆饭,不知怎地说起这只猫来,小姑笑着问祖母:“妈,您这宝贝疙瘩打算留给谁呀?”空气忽然安静下来,几个儿女都盯着祖母看,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。
祖母没接话,只是从樟木箱里把猫捧出来,放在掌心摩挲着,她的手指枯瘦,像干树枝,却在那猫身上来回抚摸,动作轻得像是怕伤了它,那猫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,半闭的眼睛里蓄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
“黄玉灵猫啊,它有自己的主见。”祖母慢悠悠地说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能听见,“它选谁,我就给谁。”
这话说得玄乎,大家面面相觑,只当是老太太糊涂了,便岔开话题继续吃饭,只有我注意到,祖母把那猫往我这边推了推,又推了推。
后来祖母去世了,她的遗物分给了几个儿女,这只黄玉灵猫却没人提起,母亲收拾遗物时,在枕头底下发现了它——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祖母歪歪扭扭的字:“给最像我的孩子。”
这几个儿女谁最像她呢?大姑脾气暴躁,不像;二姑精于算计,不像;三叔老实巴交,也不像;我父亲倒是有几分像,但他打小不爱猫,唯独我,从小和祖母亲近,她的口头禅我全学了个十成十,连走路背手的姿势都一样,母亲把猫递给我时说:“你外婆向来偏心,这东西,怕是早就算准了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那只黄玉猫,手心一沉,它还是那个样子,黄玉温润,猫眼半闭,额头的“王”字在光下隐隐发亮,我学着祖母的样子把它放在掌心摩挲,发现那玉温凉滑腻,像一块凝固的时间。
现在我明白了祖母为什么宁饿肚子也不换它,这世上有人收藏珍宝是为了价值,有人收藏是为了传承,而祖母收藏这只猫,大概只是为了在困顿的年月里,还能摸到一个温润的念想,它不值钱,却值她所有的倔强和不甘。
前些日子,一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来我家玩,见到黄玉灵猫眼睛一亮,说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,虽然不是名贵玉石,但雕工独特,尤其是额头那道天然纹理,世所罕见,他开价八万,让我考虑考虑。
晚上我把它放在枕头边,关了灯,月色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猫身上,让它看起来像在发光,我忽然想起祖母当年在城隍庙前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样子——一个穷苦的乡下姑娘,咬咬牙拿出大半个月的工钱,就为了换一只“没什么用”的玉猫,那时她大概也没想过什么价值,更没想过留给谁,只是单纯地喜欢,喜欢到愿意为它吃一个月的苦。
我把猫收进了自己的樟木箱,锁上了,不是舍不得卖,而是觉得祖母说得对,万物之间,不是人找物,是物找人,它有它的主见,它选择了我,我又怎么能辜负它呢?
都说黄玉灵猫通人性,能辨真假,或许人这辈子,摸过的好东西多了,真正装进心里的,也不过是三两件,值钱的不是物件本身,是它替你守着的那些年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