闪卒,数字时代的速生速朽录-闪卒

凌晨两点,城市的霓虹尚未熄灭,外卖骑手吴磊把电瓶车停在便利店门口,摸出手机扫了一眼——第十七单,距离今日目标还差三单,他困得眼皮打架,但后台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“必须跑完,否则系统就不派单了。”他拧了拧大腿上的肉,再次冲进夜色。

闪卒,数字时代的速生速朽录-闪卒

他是“闪卒”中的一员。

“闪卒”是我发明的词,它借用了象棋中“卒”的意象——只能前进,不能后退;同时又嵌入了网络用语“闪”——迅速、瞬间、转瞬即逝,这个词描摹的是那些被数字逻辑裹挟着,在深夜的街道上、在凌晨的办公楼里、在永不停歇的信息洪流中,快速燃烧、快速透支、快速退场的年轻人。

他们的生活被算法精心编排,外卖平台知道骑手什么时候会饿,短视频软件知道用户什么时候会困,直播带货的倒计时知道消费者什么时候会冲动,每一个“闪卒”都以为自己掌控着节奏,实则不过是系统精密计算中的一个数据点,你不跑,机器就会找到下一个甘愿跑的人。“闪卒”的悲剧在于,他们是自愿的——自愿被卷入,自愿被淘汰,自愿交出时间、睡眠、健康,换一个不确定的明天。

吴磊有个笔记本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话,其中一句是:“我像一颗流星,以为自己划破夜空很璀璨,其实只是燃尽了而已。”他不知道,自己正在为一套逻辑献祭——这套逻辑将人简化为劳动力指标,将劳动时间等同于生命价值,将“能多跑几单”作为存在的唯一证明,在这样的逻辑里,“闪卒”们的青春不是用来体验的,而是用来“烧”的,烧得越快,系统运行得越顺畅;烧得越彻底,资本积累得越庞大。

但“闪卒”并非无药可救,在那些名为“外卖骑手互助会”的微信群、手工达人交换技能的论坛、深夜聚在一起吃泡面的工友聚会中,我看到另一些微光,有人开始计算:跑三小时赚的钱,不够支付熬夜后去诊所挂水的费用,有人记录下自己每天收到的差评和投诉,发现都是因为系统派单不合理,有人在沉默中缓缓停下,不再与倒计时赛跑,而是选择慢慢地走完最后一单,然后回家,泡一杯茶,躺平。

“闪卒”也可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闪”——闪烁出集体意识的光芒,当越来越多的人看清游戏规则,当越来越多的人拒绝成为算法的燃料,当“摸鱼”变成一种温和反抗,“躺平”成为一种消解策略,“闪卒”就不再是被消耗的符号,而是一个历史转折中的见证者——见证着一个时代如何把人当作消耗品,也见证着人如何重新找回自己的速度和节奏。

吴磊最终离开了外卖平台,他回到老家,开了一间快递驿站,他说:“我想看看,不跑那么快,会不会反而走得更远。”

也许有一天,“闪卒”这个词会消失,但愿它消失的原因,不是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被算法推着燃烧,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明白:人可以缓慢地走、自由地停、安静地喘息——不必闪,不必卒。